第244章 第二战场
【老冰湖】
【莱水河】和【茵水河】交界处。
残阳把战场的硝烟染成金红,折断的长矛和旗帜斜插在焦土上,未熄的篝火还在啪作响,偶尔爆出的火星四溅之后又很快消失。
战场中央最醒目的位置上,上百颗脑袋被堆栈成金字塔型状,有些脑袋的眼框空洞洞地对着远方,有些则还嵌着未干的血痂,细碎的液体与发丝黏在骨头边缘,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血腥与腐臭,让路过的人无不侧目,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上百名诺德人战士纷纷抽出腰间的佩剑或战斧,刀尖与斧刃朝着夕阳的方向举起,铠甲碰撞的脆响与整齐的呐喊交织在一起:“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他们的脸上还沾着尘土与血污,有的手臂缠着绷带,有的身上甲胄上面还挂着箭头,但是彼此的眼中却充满狂热。
方才的厮杀与伤痛都被抛在身后,此刻只剩下对于英灵殿的信仰。
一名年老的诺德人战士篝火里拔出一根燃烧的木柴,依次点燃了战友们手中的火把。
火光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庞,也映亮了不远处叛军丢弃的旗帜与武器。
老兵率先迈步,身后战士手持的战旗猎猎作响,战士们举着火把紧随其后,沿着战场边缘缓缓行走。
每经过一处交战埋骨之地,便会停下脚步,将火把举得更高些,指引着战场上死去的亡灵通往天国的道路。
距离这诺德人战士祭祀场不远,几名神父也聚拢了一批战士,正为死去的【北境】战士举行面向光辉主的祷告仪式。
两伙来历、信仰截然不同的人,就这么在战场上进行着各自的悼念仪式。
他们彼此互不干扰,同时也没忘记将各自阵亡战士的遗体收敛起来。
一方以诺德人部落的传统告慰亡魂,希望其能够前往英灵殿。一方以神父祷告送别战友,肃穆中透着战场独有的沉重,希望战死的战士灵魂能够前往光辉主的神殿。
身披铠甲,腰间佩剑的苏海伦带着一队护卫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她身旁立着位面带胡茬的中年贵族,身后同样跟随着一众军士,只是对方望向诺德人方向时,眉头始终紧紧皱着,难掩复杂神色。
过了许久,中年贵族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纠结道:“苏海伦伯爵,你手上的诺德人战士————嗯————当真算得上精锐啊。”
说话的是【北境】王室贵族肯卓尔【格里芬】伯爵。
虽说他的名声比起艾夫斯将军稍逊一筹,却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以往他经常和艾夫斯将军一起在【北境】北方作战。
此前他率军对抗的正是从北面入侵【北境】的诺德人。可如今,他却要和这群昔日的敌人并肩作战,去击败曾经守卫【北境】南方边境的军队。
这种立场的翻转,让他心里始终有些难以接受。
“肯卓尔【格里芬】伯爵,”
苏海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我们现在已是同一条战线的人。这些诺德人战士都是我雇佣来的勇猛战力,我希望双方能和谐相处。毕竟我记得曾经的大公手下,同样也有着不少的诺德人为之效力,并且我的祖上也流淌着诺德人的血脉。”
肯卓尔【格里芬】伯爵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却仍有芥蒂道:“当然,苏海伦伯爵,我不是那种迂腐的人。只是你手下这些诺德人实在太过残暴,把头颅堆积起来这种事嘛————在我看来,又或者说按照【北境】的习俗来看,却是有些对光辉主不敬。”
苏海伦闻言轻笑,语气从容道:“信仰光辉主的人自有光辉主的天使接引他们前往天堂。
而信仰英灵殿众神的诺德人,也有英灵战士指引他们去往死后的世界。
我们只需做好各自该做的事,不是吗,肯卓尔【格里芬】伯爵?”
肯卓尔【格里芬】伯爵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当然,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我实在没想到,你竟能在正面战场硬碰硬挡住凯恩【黑狮】侯爵的军队,还撑到了我们赶来。说实话,你麾下的战士确实极为英勇善战。”
“我们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苏海伦话锋一转,神色稍显凝重道:“我需要前往支持【秃鹫堡】,肯卓尔【格里芬】伯爵,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这话,肯卓尔【格里芬】伯爵顿时露出尤豫之色。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很抱歉,苏海伦伯爵。我收到的命令是支持【老冰湖】战场,并没有前往【秃鹫领】这一项的命令。
你也知道,【秃鹫领】虽离此地不算远,但往返仍要耗费不少时间。如今北方还在与叛逆作战,我的军队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尽早返程。
况且这场战斗已让我的部队损失不小,再继续作战的话恐怕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我想再次说一句十分抱歉。”
听了这番拒绝,苏海伦沉默了片刻。她清楚肯卓尔【格里芬】伯爵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也能理解对方的考量,可心底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无奈。
哪怕对方的理由说得再冠冕堂皇,归根结底,不过是觉得一座孤悬的城堡、一名骑士带领的百来号战士,不值得出动大军救援。
尤其在如今双线作战的局面下,他们更不愿分兵去冒这个险。
正如肯卓尔【格里芬】伯爵所言的,此前的河滩大战确实惨烈,他们以三千兵力对抗五千叛军,硬是凭着硬碰硬的死战击退了凯恩【黑狮】侯爵的军队。
可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无论是肯卓尔【格里芬】伯爵带来的援军,还是【老冰湖】
原本的守军,乃至支持的诺德人部落,如今都已伤亡惨重,根本无力再打一场硬仗,必须休整才能恢复元气。
这也是苏海伦迫切希望肯卓尔能一同进军的原因,凭她现有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持【秃鹫堡】、支持林客。
唯有汇集双方残馀力量,才勉强能凑出一支持军。可事与愿违,肯卓尔【格里芬】伯爵终究还是拒绝了她。
见苏海伦神色沉了下来,肯卓尔连忙补充道:“虽然我们没法直接支持【秃鹫堡】,但叛军主力已被我们击溃,包围城堡的那支叛军定然心虚。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主动退走,你不必太过担忧。”
苏海伦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愿如此吧。”
嘴上应着,她心里却已做了决定,哪怕兵力再紧张,也要让【冠军勇士】戈索尔强行凑出一支队伍,连夜赶往【秃鹫堡】。
战士没了可以再招募,可她不能失去林客。
与此同时,【秃鹫堡】外的叛军大营里,费南多【黑森】伯爵正对着手下的贵族军官们强打精神交代后续作战部署。
凯恩【黑狮】侯爵在【老冰湖】吃了败仗,而他率领的偏师却是连一座孤城都攻不下来,若是就这么灰溜溜撤兵,暴怒的凯恩【黑狮】侯爵定会把他当成替罪羊发泄怒火。
——
这世道本就不讲道理,他必须提前做好退路安排。
台下的军官们却个个心不在焉,眼神飘忽。费南多【黑森】伯爵只当是连日苦战磨没了他们的士气,却也没有深想,草草布置完任务便疲惫地让众人散去。
可这些军官里有一部分人并未返回自己的军营。他们绕着营地兜了一圈,悄悄朝着营外走去,没多久又重新聚到了一起。
这次的聚集单击在了随军商人营地深处一处偏僻的角落,而那里早已等着不少人。
粗木桌被军士们围得密不透风,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混着骰子声,成了营地最喧闹的内核。
有人攥着三枚骨制骰子在掌心搓得发烫,喉间滚出一声沉喝,便猛地将骰子扣进陶碗。
骰子在碗底飞速旋转、碰撞,撞出一串清脆得能穿透嘈杂的响,引得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是掷出好点数,赢的人当即拍着大腿笑骂,伸手就夺过对面的酒坛,给自己满上粗瓷大杯。琥珀色的麦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印子,那人却是浑不在意,只抹了把嘴继续吆喝着开下一局。
输家则红着眼叫骂着拍桌子,手指还不忘戳向碗里的骰子,嘴上不服气,身子却早已凑到邻桌,探头去看旁人的赌局。
穿露骨布裙的侍女在人群里灵活穿梭,不时侧身避开伸来的咸猪手,见谁碗里的酒空了,便麻利地拎起锡酒壶添满,指尖偶尔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也只是飞快缩手,依旧笑着应承。
转身又端来刚从炭火上取下的烤羊腿,油珠顺着焦脆的外皮往下滚,落在陶盘里滋滋作响,肉香混着麦饼的气息,在营地上空飘得老远。
不远处的澡堂更显热闹,木栏隔间外蒸腾着白汽,把空气烘得温暖又潮湿。累了一天的军官们卸去沉重的甲胄,赤着臂膀踏进热水里,舒服得喟叹出声,连身上的旧伤都舒适了些。
隔着栅栏,能听见他们高声谈笑着白天的战事,或是扯着嗓子跟隔壁隔间的人对赌骰子点数,偶尔还传来几声水花泼溅的声响,混着畅快的笑骂,成了澡堂独有的趣味。
白汽裹着谈笑声飘向营地中央,与酒气、肉香缠在一起,让这临时搭建的营地比后方最繁华的市集还要鲜活几分。
“嘿!亨利兄弟,给我们找个安静去处!先吃再喝,后洗再赌,另外再安排几个漂亮女士陪着!”
几名叛军军官刚到营地入口,便摆出熟稔的姿态高声喊着,语气随意得象回了自己家。
一身侍从打扮的亨利立刻从木屋柜台后迎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道:“有有有!都给各位安排妥当了,后面的大帐篷请,全套服务都备着!”
军官们一听顿时笑容满面,跟着亨利的指引往后走。
一掀帐篷门帘,便见几名刚从议事会散场的同僚,早已歪在软垫上,一边喝着酒,一边让侍女捶着腿。
彼此笑着打了声招呼,他们也毫不客气地坐下,伸手接过递来的酒杯,享受起专属的舒适服务。
随着夜色渐深,营地里喧闹的军士们渐渐散去,只有贵族军官们所在的帐篷依旧亮着灯,显然没打算早早歇息。
和自己那无聊透顶的军帐相比较,这里才是能够让人真正放松好去处,虽然过夜的价格要价不菲,但是对于贵族领主们而言却都是小意思。
“亨利,这事办完后,咱们要不要去跟林客骑士告个别?”
“————算了。”
面对同伴的建议,亨利想了想,声音压得很低,同时还带着几分果决道:“做完这一票就走,这里的事情一结束我们就该跑了,我们可是要得罪太多人了,把这些天赚的金弗都打包好,还有那些偷来的也一起挖出来带上,回头我们得手之后直接往南边跑,别留后患。”
“行吧。”
同伴的语气里带着点惋惜:“我还想着再享几天林客骑士给的好待遇呢,这可比在这叛军营里舒坦多了。”
“有了金弗,去【帝国】随便你怎么享受。”
亨利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帐篷,语气冷了几分,却又有些无奈道:“现在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别分心。
“”
“知道了知道了。”
待同伴走远,亨利悄悄退到阴影里,从怀中摸出一个深色小瓶子。
瓶里的液体呈半浑浊状,像掺了细沙的冷水,凑近闻也只有一丝极淡的草木味,与普通草药水几乎没差别。
可没人知道,这是用葡萄酒、艾草、颠茄和毒蝇伞混合煮沸、反复蒸馏制成的祸根药水,这一小瓶就能夺去一大群人的性命。
这方子是亨利从前年遇到的那位隐居女士那学来的,当时只当是门没用的手艺,没想到今日竟要用来完成这项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握紧瓶子,脸上闪过一丝尤豫,但很快就又变得刚毅起来,他将目光再次投向那依旧喧闹的帐篷,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同时,他的那些同伴此刻都已经穿戴好甲胄,将那依旧热闹的大帐隐隐包围了起来,只等着亨利将药水掺到酒里给他们送过去,药发之后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