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下扫了张明清一眼,见他年纪小、看着干净斯文,没有家长陪同,眼底立刻掠过一丝轻视。
“小小年纪不学好,跑这里装好人博同情?”李桂兰双手叉腰,声音故意抬得老高,引得路过的家属纷纷看了过来,“三号床那老头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前前后后多少护工都被他骂得灰溜溜走人!我看你就是装样子,指不定待不了一会儿,受不了就直接跑路,纯属装模作样!”
面对她当众的刁难指责,张明清也不慌:“我没有偷懒,刚刚已经帮病人整理好床位,打完了热水。而且我又没有偷懒关你什么事?”
“你嘴还挺硬。”李桂兰嗤笑一声,刻意找茬,“院里义工都是走形式混履历的,我见多了。别以为靠两句好话就能博名声,在这层楼,轮不到你装善良。”
她故意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隐晦的恶意:
“我告诉你小娃娃,别多管闲事,别乱同情这些绝症病人。浪费时间、白费力气,最后还惹一身晦气。真想做好事?乖乖听我安排,不然我一句话,就能让你这半天义工记录直接作废。”
张明清明白这是小人物最直白、最现实的恶意。
没有大奸大恶,却足够让人心里发寒。
张明清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少年的慌乱。
他太熟悉这种人了。
仗着自己资历老、身处医院体制边角,拿捏弱小、欺凌脾气温和的同行,把麻木当通透,把冷漠当聪明。
“这位大婶!我做我的事,不用你费心。”
李桂兰见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她说过的话。心里更是不痛快,觉得自己的权威被这个小子挑战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前还不忘阴阳一句:“等着看吧!看你新鲜劲头一过,你会跑得比谁都快。”
脚步声走远,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张明清站在原地,把刚才这一幕也默默记进心里。
人间从来不止温柔与苦难。
还有这种根深蒂固、欺软怕硬的平庸之恶。
这些,也都是他笔下故事里,最真实的故事底色。
没办法,他也管不了这些。他也只是来收集素材的也不是真心来帮助病人的。
但论迹不论心,至少他还在的这里的时候,他是认真做事的。
下午的时候,他路过四号病房,门没关严,里面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不疼!妈你放心吧,今天护士姐姐给我扎针一点都不疼……哎呀你别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声音到后面还抖了一下。
张明清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剃了光头的女孩,大概十二三岁,正举着座机电话的听筒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声音又稳住了:“妈,我真没事。医生说再住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了。你好好在家待着,别老往这儿跑,坐火车多累啊……”
张明清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但那个画面留下来了——光头的女孩,拿着电话听筒,笑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就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花,身处恶劣环境。也要昂扬向上。
张明清刚走过走廊,五号病房里突然传出压低的争吵声。
是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冰冷的嗓音:
“治什么治?无底洞!家里为你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反正骨癌治不好,早点放弃,别拖累一家人。”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为了你这病,亲戚借遍了,债欠了一大堆。你爸妈在外打工拼死拼活,就为拖一个没指望的命,值得吗?”
一个男孩声音弱弱的,带着哭腔:“舅舅……我想活着……我想再上学……”
“活着?”男人嗤笑一声,语气凉得刺骨,“活着也是拖累人。你懂事点,早点放弃,也算替家里积点德。”
“与其躺在医院里天天遭罪、耗光家底,不如早点解脱,大家都轻松。”
字字句句,没有恶毒的咒骂,却比利刃更伤人。。。
没有坏人式的歇斯底里,只有普通人极致的现实和冷漠。
2000年的小城里,穷人最怕的不是病痛,是治不起的病,付不起得钱,这是拖垮一家人的绝望。
这份赤裸裸的权衡利弊,是最真实人间写照。
张明清停在门外,指尖轻轻攥紧。
但张明清明白这里面的两个人谁都没错!
他回到护士站,借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女孩,光头,笑着哭,说“你别哭了”。
男孩,不知道长什么样。说着“我想活着。”
然后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周护士长问他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张明清说的是实话。
“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周护士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早班八点,别迟到。”
张明清点头,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回护士站的柜子里。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医院门口,呼出一口白气。
今天星光值涨了——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系统。
透明面板浮现。
星光值:247。
涨了62点。
不是亲戚邻居的无意识念叨——那些人该念叨的已经念叨完了。
这62点,是他今天在医院里接触的那些人产生的。
护士、病人、病人家属,他们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十五岁的义工”,记住了他的脸、他的名字、他做的事情。
其中有些人喜欢他,哪怕只是刚产生一点好感,哪怕只是觉得“这小伙子不错”,也在为他生产星光值。
247点。
还是什么都买不起。但他不着急,因为星光值的增长曲线已经拐了——从“被动被想起”变成了“主动被记住”。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回到家,郑秀芳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泡菜稀饭,炒腊肉,还有一盘凉拌折耳根。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郑秀芳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稀饭,“医院里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张明清坐下,喝了一大口稀饭。酸辣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不累就好。”郑秀芳夹了一筷子腊肉给他,“你奶奶今天打电话来,说让你好好写,别给她丢人。”
张明清“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他没说今天在医院看到的事,也没说星光值涨了。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张明清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
他翻开笔记本,在《送你一朵小红花》的标题下面,写了第一行字:
韦一航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酷的事,是在化疗病房里跟人打了一架。
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马小远觉得他打架的样子太怂了,不够酷。
英文版的署名他已经决定了:Mingqing Zhang。不是笔名,不是伪装,就是他自己。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行英文在旁边:(……)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慎重。
这是一个全新的故事,英文原名:The Fault in Our Stars
简体中文正式译名:《无比美妙的痛苦》,影视改编版通俗称《星运里的错》。
这次他让大洋彼岸的两个世界,都记住“张明清”这个名字。
等作品发表的那一天,全世界都会知道,这是一个中国十五岁少年写的故事。他们会记住这个名字。
他写了一个小时,写了大概八百字。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想不出来,而是因为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写对。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太清晰了——病房的白墙,输液架上的点滴,护士站里永远响着的呼叫铃,还有那些在病床上笑着、哭着、活着的人。
他不需要编故事,只是合理的把这个故事抄出来,结合自己看到的润色一下。
张明清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光头女孩笑着对电话说“你别哭了”的样子。
明天他还会去医院。
明天他还会在笔记本上多写几页。
等书出版了,大家了解了这两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