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清把本子放下,靠回椅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隐约能听见播音员的字正腔圆。内江的冬天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得不像一个C-体质的人。

    他低头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小红花,想起自己重生的时候,在虚无中从光球上撕扯下来的那一缕光。也是这么小,这么弱,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掉,但烫得灼手。

    有些东西是可以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的。比如一朵画在废纸上的小红花,比如一碗泡菜稀饭,比如一句“定了就行,定了就别回头”。

    他重新拿起笔。

    在“抄什么。怎么抄。为什么抄”那张纸上,他把第三条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原来的第三条是“去邮局买信封和邮票,查一下《科幻世界》的投稿地址”。这条没删,只是往后挪了一位。他在它前面插了一条新的,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3. 把奶奶笔记本里的故事写成小说。第一个故事:骨癌男孩和小红花。题目暂定《送你一朵小红花》。署名张明清著,取材自刘桂梅行医笔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明天上午八点,去医院,义工报到。带着笔记本。”

    星光值:185。

    他没再看那个数字,开始铺稿纸。

    他拿出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标题:

    

    送你一朵小红花

    

    他打算中英文版本同步创作。中文稿用本名发表,可英文版,他微微迟疑。

    

    2000年的欧美文坛,一个十五岁的中国少年投递原创英文小说,在外人看来无疑荒唐可笑。

    但荒唐不是问题,问题是“张明清”这三个字在英文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

    

    不对。

    

    他重新想了一遍。

    

    系统的星光值来自别人对他的喜爱,不是对作品的喜爱。作品只是媒介,最终被记住、被喜欢的那个人,必须是“张明清”本人,不是一个笔名,不是马甲,不是任何形式的伪装。

    

    用笔名发表,粉丝喜欢的是那个笔名,不是他。那些星光值不会流到他身上。

    

    所以英文版也必须用本名。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让每一个读过他作品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叫“张明清”的中国少年写的。

    他们记住这个名字,喜欢这个名字,在未来某一天看到这个名字出现在别的地方时,比如电影、音乐里面,会多看一眼。

    

    这才是积累。

    

    张明清在笔记本上写下“By Zhang Mingqing”,然后划掉了。不对,英文署名应该是“Mingqing Zhang”。他重新写在标题下方,盯着看了一会儿。

    

    有点怪,但没关系。怪才能被记住。

    

    第二天,医院的住院部大楼不高,灰白色的瓷砖外墙,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的病历和CT片子,有人推着轮椅,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张明清静静立在门口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楼内。

    

    住院部的走廊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里几个护士在低头写记录,他走过去,报了奶奶的名字和周护士长的工号。

    

    周护士长很快出来了,四十多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上下打量了张明清一眼,笑着说:“你就是刘院长的孙子?长得真精神。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一切都好,麻烦周阿姨挂念了。”张明清礼貌应答。

    

    “嘴巴还挺甜。”周护士长给他找了一件白大褂。“你先跟着小陈护士,她能跑的地方你帮着跑跑,不能动的病人你帮着扶一扶。别的不用你做,你还小呢。”

    

    张明清点点头,把白大褂穿上。一米八的个头,穿上白大褂倒也有模有样,只是那张脸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医护人员。

    

    旁边年轻护士见了,忍不住好奇开口:“你今年多大啊?”

    

    “十五。”

    

    “十五就来医院做义工?你爸妈可真舍得。”

    

    张明清笑了笑,没接话。

    

    ---

    

    小陈护士姓陈,叫陈敏,二十出头,扎着一个低马尾,走路带风。她给张明清的第一份“工作”是去一楼药房取药,顺便给三号病房的王爷爷打一壶热水。

    

    “王爷爷肺癌晚期,脾气不好,前两个护工都被他骂走了。”陈敏一边走一边交代,“你去了别跟他顶嘴,他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实在受不了了就出来,别往心里去。”

    

    张明清接过保温壶,点头。

    

    三号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沉重又费力。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和一袋没吃完的钙奶饼干。

    

    张明清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保温壶。

    

    “谁?”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张明清身上。

    

    “王爷爷好,我是新来的义工,来给您打热水的。”张明清站住了,语气不急不慢。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哼了一声:“义工?多大?”

    

    “十五。”

    

    “十五岁的小孩不在家过年,跑医院来做什么?”

    

    张明清把保温壶拧开,倒掉隔夜的剩水,一边接热水一边说:“来看看活着的人。”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张明清立刻放下保温壶,上前半步,轻轻扶住老人的后背,缓慢帮他顺气舒缓。

    

    等老人喘息平复,眼底竟透出一丝久违的光亮,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这娃儿,说话老气横秋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张明清没有接话,拧好保温壶盖子放回原位,又倒掉搪瓷缸里的凉水,兑上温度刚好的温水,摆到老人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老人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骂人。

    

    张明清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把刚才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瘦到脱相的脸,浑浊的眼睛,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那句“跟个小老头似的”里的那一点笑意。

    

    这些东西,迟早会用上。

    走廊尽头的灯光惨白,刚安抚完王爷爷的那点温和气氛,被一道刻薄的女声硬生生撕开。

    

    “新来的义工?杵在这里偷懒呢?”

    

    张明清闻声侧头。

    

    走廊拐角走来一个四十出头的护工,穿洗得发旧的蓝色工服,眉眼尖窄,脸上挂着常年挑刺的不耐。她是医院常年在岗的老护工李桂兰,在住院部待了十几年,最会拿捏新人、拿捏无权无势的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