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廷,上层区,卡布里埃商会。
夜色已深,商会大楼的大部分窗口都已暗去,只有顶层会长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在街道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办公室内,陈设典雅而克制——深色实木书柜、枫丹风格的水晶吊灯、墙上挂著几幅描绘海景的油画。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位成功的、有品位的商人书房,没有任何异常。
但此刻站在书桌前的男人,与他平日里在白淞镇居民面前展现的“玛塞勒”形象,判若两人。
他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绿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面容依然温和端正,但那层温和此刻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正一寸一寸地裂开。
办公桌上摊著几份文件和几张便笺。其中最上面的一张,是他安插在刺玫会内部眼线传递回来的密报——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卡雷斯近日秘密调动人手,重点排查方向集中于十七年前的旧档案,包括出入境记录和个人身份注销证明。已知其正在追查一个名字:‘瓦谢’。该名字在官方系统中无任何留存记录,疑似已被彻底销毁。卡雷斯对此极为重视,相关调查由其亲自督办,知情范围极小。”
“‘瓦谢’.......”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是否真的还留有痕迹。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他平时很少做——在人前,他总是从容不迫的。
但此刻,在这间没有第二双眼睛的办公室里,那层维持了十几年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卡雷斯.......你怎么会查到这个名字的?”
他自言自语,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眼镜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十七年了。这个名字已经被他亲手从所有档案中抹去。入境记录、冒险家登记、租赁合同、信件往来——凡是与“瓦谢”有关的痕迹,他都在这十几年里一点点清理干净。
他甚至伪造了“瓦谢”的死亡记录,让这个名字在法律意义上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玛塞勒”——一位来自至冬的商人,温和、慷慨、乐于助人,在白淞镇扎根多年,与刺玫会称兄道弟,是镇上人人尊敬的“玛塞勒”。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埋得够深了。
他缓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枫丹廷。
月光洒在水道上,波光粼粼,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显得宁静而庄严。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美丽的夜景上。
他的视线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个被淹没在记忆深处的名字,那张早已模糊的笑脸。
“........薇涅尔。”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执念和某种温柔,与他平日里精心维持的商人形象截然不同。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薇涅尔的笑容,而是她溶解时的画面——那透明的、扩散的、最终归于虚无的水纹。
十七年来,那个画面从未褪色,反而随着每一次实验、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女性标本xx”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桌上那张密报上。
“卡雷斯........”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那股温和的伪装正在一层层剥落,“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当你的刺玫会会长呢?你为什么要去翻那些不该翻的旧账?”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他已经准备了数月却迟迟没有启动的计划书。计划的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串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编号。
原本,他打算再等一等——等乐斯的销售网路更稳定一些,等实验室的储备更充裕一些,等时机更成熟一些再启动这个方案。
但现在,卡雷斯的调查逼得他不得不提前行动了。
他翻开计划书,目光扫过其中一页。那一页的标题写着:“关于刺玫会会长卡雷斯的处置方案——备选路线c:通过其亲属实施间接压制。”
方案的核心思路很简单:卡雷斯这个人,正面硬碰硬是不行的。他太强了,无论是武力、威望还是警惕心,都几乎没有破绽。但他有一个弱点——一个非常明显的弱点。
他的女儿,娜维娅。
玛塞勒——或者说,瓦谢——的手指在那一页上轻轻敲了敲。
他十分清楚娜维娅是卡雷斯的逆鳞,不过为了防止卡雷斯继续查下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希望那条老狗不要查到自己身上吧。
他并不想伤害娜维娅。至少在个人情感上,他对那个总是笑容明媚、叫他“玛塞勒叔叔”的女孩,确实有一丝真实的亲近感。
这十几年来,他看着娜维娅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刺玫会的大小姐,看着她继承了她母亲的优雅和父亲的坚韧。
但那又如何呢?
与薇涅尔相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过是过客,是工具,是必要时可以牺牲的代价。
他合上计划书,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
转动密码锁,打开厚重的柜门。里面除了几摞文件和现金,还有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旧式的胸针——银质的,镶嵌著一颗小小的海蓝宝石,款式已经有些过时,边缘也有些磨损,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那是薇涅尔的遗物。她消失那天佩戴的饰品,也是他唯一能从那个噩梦里带走的东西。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枚胸针的表面,然后关上盒子,锁好保险柜。
“卡雷斯.......我给过你机会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绷断。
“如果你老老实实地经营你的刺玫会,管好你的白淞镇,我们本可以相安无事。但你偏偏要去翻那些不该翻的旧账.......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快速写下几行指令,然后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送到他安插在刺玫会内部的人手中。
而娜维娅那边,也该有人去“走动走动”了。
他吹熄书桌上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昏暗的瓦斯灯。办公室陷入了半明半暗的暧昧光线中。
他站在窗前,最后一次望向夜色中的枫丹廷。
“薇涅尔.......再等我一下。很快,我就能让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许下承诺。
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消失在办公室的阴影中。
而在现实的姜辰正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关于“电影”和“动画”的初步构想。
他不知道的是,他抛出的那根钓线——“瓦谢”这个名字——已经在枫丹廷的暗流中,激起了一圈连他都未能完全预料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