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根插在路邊的木樁。
機車從它身邊呼嘯而過的時候,陳博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從那個方向傳來,像是有人在他後背上貼了一塊冰。
方琳也感覺到了,她箍在陳博腰上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別停。”她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
機車繼續飛馳,後視鏡裡,那個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又騎了大概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幾點微弱的光。
是車隊的車燈。
看到車隊,陳博鬆了口氣,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左肩那個貫穿傷還在往外滲血,斷掉的肋骨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呼叫救援,右腿膝蓋以下的褲子磨破了一大片,裡面的皮肉翻卷著,沾滿了灰塵和碎石。
後座上的方琳也好不到哪去。
她那張冷峻的臉上多了好幾道血痕,腰傷讓她只能弓著身子趴在陳博背上,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紅月被烏雲遮擋住,大巴車的尾燈在前方閃爍,像幾隻昏黃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動。
陳博擰了擰油門,機車發出“突突突”的喘息聲。
這破車,該升級了,發動機的聲音聽起來像得了哮喘的老頭。
“是陳博嗎?”車隊一輛大巴上的喇叭傳來李衛的聲音。
“除了我,還有誰大半夜的在公路上騎摩托找死?”陳博閃了一下遠近光燈,加速混進車隊。
大巴車隊開始減速,最前面那輛改裝過的雙層大巴亮起了雙閃燈,橘黃色的燈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陳博騎著機車從車隊側面繞過去,一直騎到頭車旁邊才停下來。
引擎熄火的瞬間,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那種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
方琳從他背上滑下來,踉蹌了兩步,扶住大巴車的車身才勉強站穩。
她的腰傷比看起來嚴重得多,站直的時候整個上半身都在發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方姐——”陳博剛開口,方琳就瞪了他一眼。
“別廢話,先管好你自己。”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硬邦邦的,但氣息明顯不穩了,“你那個肩膀再不處理,明天就該截肢了。”
陳博低頭看了看左肩。
那個貫穿傷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傷口邊緣微微外翻,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
血倒是止住了——不是因為他恢復得快,而是因為失血太多,血壓已經低到不怎麼往外冒了。
頭車車門“嗤”的一聲開啟了,李衛第一個跳下來,手裡舉著一隻手電筒。
光柱打在陳博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落在方琳身上。
“上醫療車。”他沒有廢話,直接伸手扶住方琳,“若雪,準備治療!”
沈若雪從那輛改裝成醫療車的車裡下來,馬尾辮有些散亂,看到陳博和方琳的樣子時,她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快上來!”她轉身又上車。
第15章 快跑,別回頭!
車隊繼續前行,窗外的黑暗像一塊厚重的幕布,把整個世界都裹在裡面,只有車燈在前面劈開一小片光明。
醫療車上。
車廂上層座位被全部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簡易的床鋪和堆在角落裡的物資。
沈若雪在一個空床鋪上鋪好乾淨的布——說是乾淨,其實就是洗得發白的一塊舊床單,上面還有幾塊洗不掉的暗褐色汙漬,那是之前傷員留下的血。
“方姐,你先躺下。”沈若雪指了指床鋪。
方琳咬著牙走過去,慢慢躺下來。
她的腰一碰到床鋪,整個人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一下,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牙齒咬得咯咯響。
陳博站在旁邊,看著沈若雪把手放在方琳的腰上。
一股淡藍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來,像是融化的冰塊在陽光下折射出的那種顏色,柔和而清冷。
光芒滲進方琳的身體,她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一些,臉上的血色也恢復了一點。
但沈若雪的臉色卻變得越來越白——玄女序列的治療能力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和超凡之力,方琳的腰傷不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治好的。
“先止血就行。”方琳開口,聲音虛弱但語氣不容置疑,“陳博的肩膀比我嚴重。”
沈若雪猶豫了一下,看向陳博。
陳博搖了搖頭:“先治方姐。”
“你的肩膀——”
“我說,先治方姐。”陳博語氣帶著命令。
沈若雪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陳博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繼續把淡藍色的光芒注入方琳的腰部。
李衛站在一旁,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了看陳博的肩膀,又看了看方琳的腰,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沒有點著。
方琳的治療持續了大概十分鐘。
沈若雪收回手的時候,整個人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她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方姐的腰傷……我已經穩住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用力氣把每一個字都擠出來,“但還需要再治療兩到三次才能完全恢復。”
方琳已經昏睡過去了。
沈若雪轉向陳博:“該你了。”
陳博在旁邊的床鋪上坐下來,把左肩的傷口露出來。
沈若雪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傷口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貫穿傷本身就很棘手,而且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壞死的跡象——那些青紫色的皮膚下面,血液不流通,組織正在一點一點地死亡。
如果再不處理,截肢真的不是危言聳聽。
“這個……”沈若雪咬了咬下唇,“我需要把傷口清理乾淨,然後才能用能力修復,但清理的時候會很疼。”
“沒事。”陳博說,“你弄你的。”
沈若雪從醫療箱裡翻出一瓶酒精和一包紗布。
她倒了一些酒精在紗布上,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清理傷口。
酒精碰到傷口的瞬間,陳博感覺左肩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火爐裡。
那種灼燒感從傷口表面一直鑽到骨頭裡,疼得他整條左臂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沒出聲。
連哼都沒哼一聲。
沈若雪的手抖了一下,抬頭看了看他的臉。
陳博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好像被酒精清洗的不是自己的肉,而是別人身上的。
“你……不疼嗎?”沈若雪小聲問。
“疼。”陳博說,“但喊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沈若雪沉默了一下,然後繼續清理傷口。
她手上的動作更輕了,但速度也更快了——她不想讓這個過程拖得太久。
清理完之後,她把雙手放在陳博的肩膀上,催動玄女序列的能力。
淡藍色的光芒再次亮起,這一次比治療方琳的時候更濃郁,光芒也更持久。
但陳博能感覺到,沈若雪的力量已經不夠了。
那股湧入他身體的治癒之力像是往一個無底洞裡倒水——倒進去多少就消失多少,完全看不到水位上漲。
“你的身體……”沈若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你的恢復能力太強了,我的力量根本不夠用。”
陳博低頭看了看肩膀。
傷口確實在癒合,但速度很慢——比普通人快很多,但遠沒有達到他預期的程度。
那個貫穿傷正在一點一點地縮小,從邊緣開始長出新的肉芽,粉紅色的,像剛破土的嫩芽。
陳博在心裡問系統:“我這恢復能力是魔神之軀的效果?”
【魔神之軀(被動):身體素質大幅提升,恢復能力增強,對低階詭異氣息有一定抵抗力。當前恢復速度約為普通人的十倍,隨著序列等級提升,恢復速度會進一步提升。】
十倍,比普通人扛揍太多了。
沈若雪又治療了大概十五分鐘,直到她的超凡之力幾乎耗盡,才收回手。
她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了,整個人搖搖欲墜,孫伯從後面扶住她,讓她在旁邊坐下來休息。
陳博的肩膀還沒有完全癒合,但已經好多了。
那個貫穿傷縮小到了硬幣大小,血完全止住了,周圍的皮膚也從青紫色變成了正常的顏色。斷裂的肋骨還是隱隱作痛,但至少不影響呼吸了。
“夠了。”陳博活動了一下左臂,一陣刺痛傳來,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剩下的讓它自己長。”
李衛把叼了半天的煙從嘴上拿下來,揣進口袋裡,然後在陳博對面坐下來。
“說說吧,我們走之後的事。”
陳博便大概講了一下。
李衛聽完,沉默了很久。
紅月又從雲層中鑽出,車隊後方遠處城市的輪廓若隱若現,像一頭匍匐在地上的巨獸,張開黑洞洞的大口,等待著下一個不自量力的獵物。
“車隊成立到現在,”李衛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已經損失了三位超凡者。”
陳博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第一個是老班長。”李衛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黑暗中,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他是我班長。詭異降臨的時候,整個城市都在燃燒,我們往外跑,一路上救了不少人。老班長覺醒了守護者序列,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有他在,我們就能活下來。”
“第二個是蘇小羽。”李衛繼續說,“輔助序列,跟若雪一樣是玄女序列,但她比若雪強多了,序列7,能同時治療三個超凡者,她是我們車隊的寶貝,所有人都喜歡她。她性格好,愛笑,笑起來眼睛像月牙。”
陳博沒說什麼。
“第三個就是鐵錘。”李衛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的波動最大,“王鐵,死神序列,他長得很壯實,一米九五的個子,兩百多斤,拳頭比砂鍋還大,腦子不太靈光,但人是真的好。”
李衛閉上眼睛:“我聽到他最後喊的話是——快跑,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