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巴在動,聲帶在震動,空氣從肺裡被擠壓出來,穿過喉嚨,經過舌頭和嘴唇,變成了兩個音節——等等。
他能動了?
陳博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
能動。
試著轉動了一下脖子。
能轉。
他的身體恢復了自由,不是一點一點恢復的,是所有被禁錮的肌肉同時恢復了功能,就像有人拔掉了禁錮他身體的插頭。
二兒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歪著頭看著陳博,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你是誰?你剛才不能動的,怎麼現在能動了?”
陳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動了。
他的腦子轉得飛快,規則類詭異,一定有它的規則。
他之所以能動了,不是因為他比其他人強,而是因為他觸發了某種規則。
或者說,他打破了某種規則。
是什麼規則?
他剛才做了什麼和別人不一樣的事情?
他回想了一下。
在被定住的這段時間裡,所有人都在恐懼,都在絕望,都在想完了完了要死了。
而他呢?
他在罵系統,在算成長值,在想怎麼跑路。
他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沒有把眼前這個二兒子當成什麼了不得的威脅。
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個詭異,一個能爆成長值的詭異,僅此而已。
解長鶯的故事在別人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在他心裡連個漣漪都沒激起來。
這種冷漠,或者說情感缺失,讓他不被這個規則類詭異的共情規則所束縛?
他不敢確定,但他沒有時間多想了。
“我能動,是因為我夢裡受過你孃的恩惠。”陳博說。
二兒子愣住了:“什麼?”
“我說,我夢裡受過你孃的恩惠。”陳博從烈焰戰馬上下來,銀光槍握在手裡,槍身彈開,兩米長的銀槍在灰濛濛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這種話,自然騙不了正常人。
可眼前這個東西,不是人。
車隊的人能聽到聲音,心裡頭一萬頭神獸呼嘯而過。
這也行?
這世界太不正常了。
正常人只能一輩子苟著,當牛馬,甚至活不下去?
二兒子的嘴巴張了張,臉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茫然。
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陳博說:“我可以幫你。”
“幫我?”二兒子奇怪,“幫我什麼?”
“幫你殺了你那三個兄弟。”陳博語氣平靜,“你不是恨他們嗎?你娘死了,你覺得你也有責任,但他們三個的責任比你大。你覺得要不是老大去喝喜酒,要不是老四把娘攆出來,要不是老三關上門,你娘不會死。你一個人扛不了這個罪,你得拉上他們三個一起扛。對不對?”
二兒子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我幫你殺了他們。”陳博重複了一遍,“你放了我們。”
車隊裡的人雖然動不了,但耳朵好使。
二兒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
然後他揮了一下手。
凝固的世界重新流動。
水從杯子裡落下來,灑在一個普通人臉上。
打哈欠的人合上了嘴巴,差點咬到舌頭。
沈若雪臉上的淚珠掉下來,砸在地上,摔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孫伯的老花鏡從鼻梁上滑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了。
所有人都恢復了行動能力,但沒有人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
那個二兒子還站在那裡,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改變主意。
陳博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你們先走,我殺幾個……人!”
李衛從口袋裡摸出那根菸,叼在嘴上,這次點著了。
深吸一口,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濃烈的白霧。
“走。”他說,不走就是在拖後腿。
車隊重新啟動。
四輛雙層大巴和五輛越野車,從二兒子身邊開過去。
沒有人敢往窗外看,每個人都縮在座位裡,低著頭,閉著眼睛,祈吨禳c離開這個鬼地方。
陳博站在原地,看著車隊從他身邊駛過。
車隊走遠了。
土路上只剩下陳博和二兒子。
遠處桂花樹下,解長鶯老人的屍體還坐在那裡,垂著頭,一動不動。
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陳博正準備跟老二進村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的。
一個沉重得像打樁機,另一個輕一些,但節奏很穩。
陳博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讓老二先過去等等他。
“你們回來幹什麼?”他頭也沒回。
鐵錘憨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幫你打架啊。”
方琳沒說話,但陳博能感覺到她站在自己左邊大概兩米遠的位置,雙手已經戴好了暗銀拳套。
陳博轉過身,看著這兩個人。
鐵錘站在土路中間,一米九五的個子,兩百多斤的體重,手裡握著那把消防斧。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雖然還有點蒼白,但至少不是那種死人白了。
方琳站在他左邊,左臉上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泛著暗紅色的光。
兩個傷員。
加上他自己,三個傷員。
陳博問:“你們倆是不是有病?”
鐵錘撓了撓頭:“啥病?”
“腦子有病。”陳博說,“我都說了讓你們先走,你們回來幹什麼?”
“幫你打架啊。”鐵錘重複了一遍,表情認真。
方琳盯著陳博:“你一個人打得過?”
“打不過。”陳博很諏崱?
“那不就得了。”方琳說,“打不過就我們一起上。”
“你們上了也打不過。”陳博說,“規則類詭異,你們剛才也體驗過了,動都動不了,怎麼打?”
方琳和鐵錘都沉默了。
陳博說的沒錯。
在規則類詭異面前,他們這些序列8序列9的小蝦米,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要不是陳博誤打誤撞打破了規則,現在車隊兩百多號人已經全部變成路邊凍死的屍體了。
方琳看了一眼村子裡面,又看了一眼陳博:“你確定你一個人能行?”
“不確定。”陳博說,“但你們去了肯定不行。”
想到那種規則之力,方琳有種無力感。
陳博走到烈焰戰馬旁邊,拍了拍油箱,暗紅色的紋路在車身上蜿蜒流淌,像是活的一樣。
“車留給你們,在村外等著。”他對鐵錘說,“要是天黑之前我沒出來,你們就騎著它去追車隊。”
鐵錘還想說什麼,被方琳攔住了。
方琳看著陳博:“你的盾呢?”
陳博拍了拍腰間的守望之盾:“在。”
“槍呢?”
陳博晃了晃手裡的銀光槍:“在。”
“命呢?”
陳博想了想:“暫時還在。”
方琳認真說:“別死了!”
“儘量。”
陳博轉身朝村子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對了,要是張馨音問起來,就說我去給她找好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