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拔出來的瞬間,鐵錘感覺自己的力氣也被抽走了,像有人拔掉了他的電源插頭,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動力。
他的手從刺上滑落,刺掉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像一根金屬棒掉在石頭上。
鐵錘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從車上摔下去。
但他沒有鬆油門。
他的右手還握著油門把手,手指像焊死在上面一樣,怎麼都不肯鬆開。
“再快一點……”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再快一點……”
後視鏡裡,那個黑色的輪廓越來越近了。
它不再散步了,它在加速。
地面在它的腳下顫抖,公路的路面像被一隻巨手揉皺的紙,褶皺向兩側翻卷,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紅月掛在它頭頂,血紅色的月光照在它身上,被它吸收,被它吞噬,被它轉化成一種更黑暗更本質的東西。
鐵錘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像有人把他的腦子放在一個真空泵裡,一點一點地抽走裡面的空氣。
他的眼睛開始看不清東西,耳朵開始聽不見聲音,連嗅覺和味覺都在退化。
唯一還在咿D的是他的右手——那隻握著油門把手的右手,像一臺永動機,不管大腦發出什麼指令,它就是不肯鬆開。
“鐵錘!”方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遠,像隔著一堵牆,“前面——邊界——”
邊界。
鐵錘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眼睛,看向前方。
前方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有一道線。
線的這邊是灰濛濛的天空和破敗的公路,線的那邊是一片深沉的,純粹的黑暗。
那是之前流浪車隊遠遠看到的未知區域。
越靠近越覺得不安,但此刻鐵錘卻把油門擰到底,烈焰戰馬發出一聲嘶鳴,朝那道線衝過去。
身後,那個黑色的輪廓也加速了。
它不再散步了,它在奔跑。
地面在它的腳下碎裂,空氣在它的身前炸開,紅月在它的頭頂顫抖。
它伸出一隻手——如果那團模糊的黑色可以被稱為“手”的話——朝烈焰戰馬抓過來。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鐵錘感覺那隻手已經摸到了他的後腦勺,冰涼的,帶著一股腐臭的氣息。
第55章 汙染
兩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啊——”鐵錘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把油門擰到了極限。
烈焰戰馬的車身猛地一震,排氣管噴出一股五米長的暗紅色火焰,速度在最後一瞬間又提升了一截。
然後——
它衝進了那片黑色。
身後的黑色輪廓,在邊界處停了下來。
它站在那裡,黑壓壓的一片,遮住了半個天空。
它沒有越過邊界,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烈焰戰馬消失在那片永夜裡。
然後它轉身,慢慢地走回了村子。
紅月下,它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邊界這邊,烈焰戰馬的速度慢了下來。
這片黑色區域裡沒有路,沒有方向,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黑。
但也終於看到了黑暗中,車隊九輛車照出的那一片光。
“回來了!”一直注意後方的趙剛,看到烈焰戰馬發出的光,第一個喊出來,“陳博他們回來了!”
車隊裡響起一陣歡呼聲。
但歡呼聲只持續了一陣。
臨近車隊,鐵錘的右手鬆開油門,手從車把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像一根被風吹斷的樹枝。
然後他從車上摔了下去。
整個人從車上滾下來,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最後趴在那片黑色的虛無裡,一動不動。
方琳也摔了。
她抱著陳博從車上摔下來,落地的時候用身體護住了陳博的頭,自己後背先著地,發出一聲悶響。
翻滾幾圈後,她也躺在那片黑色裡,眼睛看著頭頂那片沒有顏色的天空,嘴唇哆嗦了兩下。
“陳博……”她的聲音很小,“你還活著嗎……”
沒有回答。
方琳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掏空,像沙漏裡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完。
“活著就好……”她喃喃地說了一句,然後閉上了眼睛。
“停止行軍!醫療車!”李衛的吼聲在車隊裡炸開。
沈若雪已經從醫療車上衝下來了,她跑得比趙剛還快,幾步就衝到方琳和陳博面前,蹲下來。
還有氣。
但很微弱。
“抬上去!”沈若雪聲音發抖,“快!”
趙剛帶著幾個秩序者衝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陳博和方琳抬上醫療車。
鐵錘是自己爬起來的。
他渾身是血,胸口那個被黑色刺穿留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像紙,眼神渙散。
但他站起來了。
“鐵錘!”李衛衝過去,扶住他,“你怎麼樣?”
鐵錘看著李衛,嘴唇哆嗦了兩下。
“好可怕……”他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好恐怖……”
李衛的臉色變了。
鐵錘一個人堵在巷口,面對一群詭異面不改色,被詭異啃掉腦袋也沒這麼害怕過。
“鐵錘!”李衛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看著我!你看著我!”
鐵錘的眼睛慢慢聚焦,看著李衛。
“你沒事吧?”李衛問。
鐵錘張了張嘴,身體開始發抖,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正在一點一點地佔據他的身體。
李衛感覺到鐵錘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氣息。
是詭異的氣息。
很淡,但很頑固,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雖然被稀釋了,但墨水的本質沒有改變。
鐵錘被汙染了。
李衛的心沉到谷底。
醫療車裡,沈若雪正在處理陳博和方琳的傷口。
陳博胸口那個指頭大小的洞是最棘手的——前後通透,從胸口穿到後背,心臟就在傷口旁邊三釐米的位置,再偏一點,他現在已經是死人了。
方琳腹部的傷口也不輕,那根黑色的刺從後背穿入,從前腹穿出,傷到了腸胃,腹腔裡積了不少血。
鐵錘的傷口在胸口,也是前後通透,但他的死神序列體質在自動修復,傷口邊緣已經開始長出新的肉芽了。
沈若雪把手放在鐵錘的胸口,催動玄女序列的能力,淡藍色的光芒滲進他的身體,試圖清除那些詭異氣息。
但那些氣息像生了根一樣,牢牢地附著在鐵錘的細胞上,怎麼都清不掉。
“不行……”沈若雪的臉色越來越白,“我的能力……不夠……”
李衛站在醫療車門口,看著鐵錘坐在床鋪上,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好可怕好恐怖”,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他轉頭看向車隊裡的其他人。
兩百多號人,全都圍在醫療車旁邊,臉上寫滿了恐懼。
“戰鬥序列的超凡者都重傷……”
“方琳昏迷了,陳博也昏迷了,鐵錘看起來也不太對勁……”
“沒有戰鬥序列,我們怎麼往前走?”
“詭異越來越活躍,沒有超凡者保護,我們連一天都撐不過……”
“怎麼辦?”
“我們能怎麼辦?等著……”
“等死嗎?”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每個人都看到了那個最壞的可能性——車隊完了。
沒有戰鬥序列超凡者,這支流浪車隊無法抵達五羊城。
李衛從口袋裡摸出那根菸,叼在嘴上,這次點著了。
深吸一口,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紅月下繚繞,像一團灰色的幽靈。
“就地紮營。”他的聲音沙啞,“等他們恢復。”
沒有人反對。
醫療車裡的淡藍色光芒亮了一整夜。
沈若雪幾乎沒有合過眼,她把所有能用的超凡之力都用在了陳博和方琳身上,但兩個人的傷太重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