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土堆,一點一點變大。

    

    第75章 送行

    方琳的葬禮沒有哀樂,沒有悼詞,沒有任何儀式感的東西。

    就是一個小土堆,孤零零地立在路邊的空地上,土堆前面插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十個字——流浪車隊.超凡方琳之墓。

    鐵錘哭得像個兩百多斤的孩子。

    陳博站在土堆旁邊,手裡握著銀光槍,槍尖插在地上。

    他面無表情,左眼的金色豎瞳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看起來冷得像一尊雕塑。

    張馨音抱著小熊玩偶站在人群后面,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把小熊的腦袋都哭溼了。

    張馨月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摟著妹妹的肩膀,另一隻手攥著脖子上那個木雕。

    木雕散發著淡淡的綠色光澤,在黑暗中像一顆安靜的小星星。

    沈若雪是被王姐扶著過來的。

    她剛醒不久,臉色還白得像紙,站都站不穩,但她堅持要來。

    她站在土堆前面,看到那塊歪歪扭扭的木板時,再也繃不住,捂著臉哭出聲。

    孫伯站在人群中間,推了推老花鏡,老頭兒的眼眶是紅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種子,各種顏色的,有黃的、綠的、黑的,還有幾顆紅色的,像小豆子一樣。

    “方丫頭,”孫伯的聲音沙啞,“你最愛美的,我這把沒什麼用的種子,就種在你墳前吧。”

    他把種子撒在土堆上,然後閉上眼睛,雙手按在土堆上,催動農業序列的能力。

    淡綠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來,滲進泥土裡。

    土堆表面開始冒出細小的嫩芽,綠色的、嫩黃的、紫紅的,各種顏色的嫩芽從泥土裡鑽出來,像一群剛睡醒的孩子,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在黑暗中舒展著身體。

    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長高,長粗,長葉,然後開花。

    紅色的花,像血一樣紅,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黃色的花,像陽光一樣黃,在紅色的花叢中星星點點。

    白色的花,像雪一樣白,在紅黃之間像一條條絲帶。

    那些花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熒光,紅的、黃的、白的、綠的,各種顏色的光交織在一起,把那個小小的土堆變成了一座花園。

    一座開在黑暗裡的花園。

    一座開在末世裡的花園。

    老頭兒臉色白得像紙,頭髮在剛才那幾十秒裡白了一大片,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看起來又老了幾歲。

    趙剛從人群裡走出來,走到土堆前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強、矮胖、光頭三個人也跟著走出來,三個人排成一排,整齊劃一地鞠了三個躬。

    車隊裡的女人們哭成一片,男人們紅了眼眶,有幾個硬漢別過頭去。

    李衛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

    他手裡夾著一根菸,點著了,煙霧在黑暗中繚繞,像一團灰色的幽靈。

    他走到土堆前面,蹲下來,把手按在那些花上,動作很輕,輕得像怕把花弄疼了。

    “方琳,”李衛的聲音很低,“你是車隊裡最早跟著我的人。”

    他閉上眼睛,眼前卻浮現出一幅畫面。

    一個一年級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揹著一個小書包,站在學校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孩子被爸爸媽媽接走。

    天快黑了,她還在等。

    “方琳,你媽媽呢?”老師問。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媽媽去很遠的地方了。”

    “爸爸呢?”

    “爸爸……爸爸在上班。”

    老師嘆了口氣,牽著她的手,把她送回了家。

    家裡沒有人。

    桌上放著一碗涼了的稀飯,還有一張紙條:琳琳,爸爸加班,你自己吃飯,早點睡。

    小女孩坐在桌前,一個人喝完了那碗涼稀飯,然後自己洗臉,自己洗腳,自己爬上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蜷縮在被子裡,小聲地說了一句:“媽媽,我想你了。”

    畫面一轉。

    二年級,一個陌生的女人走進家門,手裡牽著一個比小女孩還小的男孩。

    “琳琳,這是你新媽媽,”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這是你弟弟。”

    小女孩看著那個女人,又看著那個小男孩,沒有說話。

    “叫媽媽啊。”男人催促道。

    小女孩的嘴巴張了張,沒叫出來。

    女人的臉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沒事沒事,慢慢來,孩子還小。”

    畫面再轉。

    三年級,深夜,小女孩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抱著那個破舊的布娃娃,身上有傷。

    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大腿上有一道被掐出來的淤青。

    她沒哭。

    畫面繼續流轉。

    五年級的時候,男人說一家人去BJ玩,小女孩很高興,希望能通過努力,讓爸爸更加高興。

    於是她努力學習,學期末考試獲得了全班第一名。

    終於放暑假了,心心念唸的BJ啊,長城啊!

    第二天清晨。

    小女孩起得很早,自己穿好了衣服,自己梳好了頭髮,把那個破舊的布娃娃也塞進了書包裡。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

    等啊等。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她臉上。

    男人手裡拎著一個行李箱,身後跟著那個女人和那個小男孩。

    “爸爸!”小女孩站起來,“我們什麼時候走?”

    奶奶來了。

    男人只帶了那個女人和那個小男孩,並沒有帶小女孩。

    ……

    死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

    葬禮匆忙結束。

    車隊重新上路。

    五輛雙層大巴和五輛越野車排成一列,在黑暗中緩慢行駛。

    車燈的光柱在前方劈開兩條光路,照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色。

    但所有人都覺得,那片黑色比以前更濃了,濃得像一堵牆,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方琳的死在車隊裡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連平時最愛嚼舌根的幾個大媽都閉上了嘴,只是默默地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那片永恆的黑暗發呆。

    陳博騎著烈焰戰馬走在最前面,左眼的金色豎瞳一直亮著。

    鐵錘坐在頭車的副駕駛座上,手裡握著那把黑色的鐮刀。

    鐮刀泛著幽幽的光,刀刃上流動著暗紅色的光芒,像凝固的血。

    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鐮刀,又抬頭看一眼車窗外那片黑暗,憨厚的臉上沒有了笑容。

    沈若雪靠在醫療車的床鋪上,臉色還是很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車隊又走了大概兩個小時。

    那片純粹的黑暗開始變了。

    變得更濃,更沉,更有壓迫感,像有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頭頂,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們的意識。

    陳博的左眼金色豎瞳亮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些東西。

    

    第76章 第二顆序列果實

    陳博看到了那些黑色絲線。

    它們從黑暗中生長出來,像黴菌一樣,從空氣中,從地面下,從每一個角落裡冒出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一場無聲的黑色大雪。

    那些絲線落在車隊每一個人身上,嵌進他們的皮膚,滲進血液,鑽進骨髓。

    沈若雪加持的玄女屏障在苦苦支撐,淡藍色的光膜像一層薄薄的保鮮膜,擋在那些黑色絲線面前。

    但那些絲線太多了,太密了,太頑固了,它們在光膜上堆積,像積雪一樣越堆越厚。

    少部分則已經滲透進去。

    陳博的臉色變了。

    他拿起對講機:“李哥,停車。”

    “怎麼了?”李衛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

    “汙染太嚴重,時間到了,我淨化一下。”

    車隊停下來。

    五輛雙層大巴和五輛越野車在黑暗中排成一列,車燈的光柱照向前方那片無盡的黑色。

    倖存者集合。

    陳博從烈焰戰馬上下來,走到人群中間,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啟用玉體淨化。”

    頓時。

    乳白色的光芒從陳博的胸口炸開,像一顆小太陽在這片永恆的黑暗中升起。

    那光太亮,所有人都閉上眼睛,那些黑色絲線則像被火燒到的蛛網一樣,瞬間崩斷、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