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痛苦。
那雙純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滾,像一鍋被燒開的牛奶。
“我女兒叫……叫……”它的聲音開始發抖,“叫什麼來著?”
陳博和鐵錘對視了一眼。
鐵錘小聲說:“它該不會是把自己女兒名字都忘了吧?”
“閉嘴!”河漂子猛地轉頭瞪向鐵錘,那雙白色眼睛裡射出的光芒把鐵錘的板寸頭照得鋥亮,“我沒忘!我記得!我女兒的名字我記得很清楚!她叫……叫……”
它又卡住了。
陳博杵著銀光槍:“老哥,你連自己女兒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你讓我們上哪給你找女兒去?”
“我沒有想不起來!”河漂子的聲音尖銳,胸口的洞開始冒煙,黑色的霧氣像一條條蛇從洞裡鑽出來,在它身邊繚繞,“我只是……只是暫時記不清了!你們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能想起來的!”
“那你慢慢想。”陳博轉身,“我們先走了。”
“站住!”
河漂子的聲音突然變了。
小溪水面震動,水珠從水面上彈起來,在空中懸浮著,像無數顆晶瑩的珠子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博的腳步停住了。
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按住了他的肩膀,像一座山壓下來,讓他抬不起腳。
“沒有人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就走。”河漂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陳博的耳膜上,“我再問一遍,你們見過我女兒嗎?齊肩短髮,圓臉,大眼睛,白色連衣裙,紅繩鈴鐺。”
陳博轉過身,看著河漂子那張扭曲痛苦的臉:“見過。”
鐵錘猛地轉頭看向他。
沈若雪在遠處倒吸一口涼氣。
張馨月握緊了冰霜權杖。
河漂子的眼睛亮得像兩顆超新星:“在哪?你在哪見過她?”
“在夢裡。”陳博說。
空氣凝固了。
河漂子站在水面上,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胸口那個洞裡的黑色霧氣停止了翻滾,像被凍住了一樣。
“你說……夢裡?”
“對,夢裡。”陳博面不改色,“她讓我給你帶句話。”
河漂子的身體發抖,期待了太久,終於等到了女兒的訊息:“她……她說什麼?”
陳博看著那雙純白色,充滿期待的眼睛:“她說,爸,別找了!”
河漂子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水面不再震動,懸浮的水珠從空中落下來,濺起一圈圈漣漪。
它那雙純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滾。
陳博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它某個早已被遺忘的角落。
“她……真的這麼說?”河漂子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沒喝水的人。
“真的。”陳博面不改色。
鐵錘在旁邊小聲問:“博哥,你夢見它女兒的時候,有沒有像打張馨音屁股那樣打它女兒屁股?”
陳博瞪了他一眼。
鐵錘閉嘴了。
河漂子從水面上走下來,腳踩在岸邊的碎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它走到陳博面前,距離大概三米,停下來。
那雙純白色的眼睛盯著陳博,似乎在判斷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
陳博面不改色,銀光槍杵在地上,雙手搭在槍柄上,看起來像一個在公園裡遛彎的老大爺,悠閒得很。
河漂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想我女兒了。”它的聲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語。
鐵錘撓了撓頭,憨厚的臉上寫滿了困惑:“你不是連你女兒名字都忘了嗎?”
河漂子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它抬起頭,那雙白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我沒忘!我記得很清楚!我女兒叫……叫……”
又卡住了。
它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絕望。
“為什麼?”它的聲音發顫,“為什麼我想不起來了?我記得她的樣子,記得她笑起來的酒窩,記得她脖子上的紅繩鈴鐺,叮叮噹噹的,走到哪響到哪。可是……可是我為什麼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沒有人回答。
陳博不說話。
鐵錘眨巴著眼睛。
張馨月和沈若雪站在遠處,也沉默著。
河漂子雙手抱住腦袋,十根手指插進頭髮裡,用力地抓著,像是想把那個名字從腦子裡挖出來。
“小……小什麼來著?小……小……小圓?小……不對,不是小圓。小……小彤?好像有點像,又好像不對……”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一陣含混的呢喃。
陳博看著這一幕,左眼的金色豎瞳閃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些黑色絲線。
從河漂子體內長出來的,從它的心臟位置向外蔓延,像樹根一樣扎進它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
那些絲線在吞噬它的記憶。
一點一點地,像蠶吃桑葉一樣,把那些珍貴的、溫暖的、讓它還能保持人性的記憶,一口一口地吃掉。
陳博突然有點理解了這隻詭異的悲哀。
它記得女兒的樣子,記得女兒的笑,記得女兒脖子上的鈴鐺,但忘了女兒的名字。
就像一個老人,看著孫子的照片,覺得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那種感覺,比什麼都疼。
河漂子抱著頭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然後它抬起頭,看著陳博,那張英俊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知道嗎,”它的聲音平靜了下來,“我這一輩子,最想不通的一件事,不是什麼老婆跟別人跑了,不是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鬼樣子,而是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陳博問。
“一個人販子,為什麼會有良心?”
陳博的眉毛挑了一下。
鐵錘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人販子還有良心?”
“有。”河漂子說,“我就見過一個。”
它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水面。
溪水在它的指尖盪開一圈圈漣漪,倒映著它那張英俊的臉。
“我小時候,在村裡玩。”它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時候我大概……三四歲吧,記不太清了。我家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夏天的時候,我奶奶坐在樹下納鞋底,我就在旁邊抓螞蟻玩。”
第102章 人販子怎麼可能有良心
“那天我奶奶回屋拿東西,讓我在門口等著別亂跑。”
“一個人從路邊的草叢裡竄出來,一把把我抱起來,然後往村外跑。”
“我爸帶著一群村裡人,追上了人販子,把他打死了。”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河漂子的聲音變得很奇怪,像在笑又像在哭,“人販子被圍毆的時候,他的手臂一直護著我的腦袋,像一把傘一樣罩在我頭上,怕我被誤傷。”
“一個人販子,在被人打死之前,還在護著我。”
河漂子抬起頭,看著陳博,那雙白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你說,一個人販子,為什麼會有良心?被圍毆的時候,自己都快要死了,還護著我幹什麼?”
陳博沒有回答。
鐵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張馨月站在遠處,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沈若雪握著木雕,小臉煞白。
“我不理解。”河漂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了二三十年,想不通,為什麼一個人販子,也會有良心?”
它站起來,看著陳博:“你能回答我嗎?”
陳博看著它,左眼的金色豎瞳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那個被打死的人,”陳博問,“你確定他是人販子?”
河漂子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確定他是把你從親生父母身邊搶走的人販子?還是說,你只是聽別人這麼說的?”
河漂子的表情僵住了。
“你爸帶著一群人來搶你,他說那是人販子,你就信了?”
“被打死的人,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河漂子的身體開始發抖。
它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說……”河漂子一臉痛苦,“我想不起來了……”
陳博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那不是人販子。”
河漂子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是你親生父親。”
河漂子愣住了。
鐵錘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