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月愣住了。
沈若雪捂住了嘴。
“你說什麼?”河漂子的聲音在發抖。
“我說,那不是人販子,是你親生父親。”陳博語氣平靜,“你更小時候的被拐賣,你親生父親找了你三年,跑了十幾個省,花光了所有積蓄,最後在一個村子裡找到了你。”
“你當時已經有新的父母,新的家,新的名字。你不知道自己是被拐來的,你以為那就是你的親生父母。”
“你親生父親想把你要回來。”
“但對方不肯給。”
“他只能搶!”
“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應該是:兒子別怕,爸爸在……”
河漂子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從內到外都在碎裂。
陳博說:“你親生父親跟你一樣,窮極一生,也要找到被拐賣的孩子,幸叩氖牵业搅四悖恍业氖牵荒愕酿B父和一群幫兇打死了,而你,至死也沒找到你被拐賣的女兒。”
“你怎麼知道的?”河漂子臉上痛苦。
“這是正常人都能想到的事。”陳博說。
鐵錘有點不服氣,我咋不正常了。
張馨月和沈若雪更不服氣,但沒說什麼。
河漂子站在那裡,渾身發抖,那雙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大片大片地碎裂。
陳博繼續說:“你這一輩子,一直在找的東西,不是你的女兒。”
河漂子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是在找你自己。”陳博說,“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你親生父親被你養父打死,你卻不知,渾渾噩噩過了一輩子。”
“所以你發誓,這輩子一定要找到你女兒,一定不能讓她像你一樣,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你女兒也丟了,跟你一樣,丟了。”
“你找了她十幾年,沒找到。”
“然後你死了。”
河漂子跪了下來。
雙膝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它的眼淚從那雙純白色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地上。
它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鐵錘眼眶紅了。
沈若雪捂著臉,無聲地哭了。
張馨月握著冰霜權杖。
陳博的眼淚也差點控制不住流下來。
該死的序列6,這感染力太強了!
“你恨你自己嗎?”陳博問。
河漂子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恨。”它終於開口了,“恨我自己沒看好女兒,恨我自己沒本事找到她,恨我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我不是好人,”它聲音很輕,“我活著的時候,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跟人吵架。老婆受不了我,跟人跑了。女兒跟著我,沒吃過一頓好飯,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
“但有一件事,我沒做錯。”
“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找我女兒。”
“從來沒有。”
它從地上站起來,朝小溪走去,在溪邊停下來,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祝你早日找到你女兒。”陳博由衷祝福。
“謝謝!”河漂子走進溪水裡,躺了下去。
水面盪開一圈漣漪,然後恢復了平靜。
那具屍體順著溪水往下游漂去,越漂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張馨月和沈若雪面面相覷,這個恐怖的詭異,就這麼被陳博打發走了?!
這該死的世道,沒任何邏輯沒任何道理可講啊。
沈若雪湊了上來。
“博哥,你剛才嚇死我了!”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我以為我們要跟它打起來!”
“打什麼打,”陳博鄙視道,“能靠嘴解決的問題,為什麼要動手?”
鐵錘問:“那要是靠嘴解決不了呢?”
陳博頭也沒回:“那就靠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腦袋掉了還能長回來。”
鐵錘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很完美。
忽地,陳博轉過身,面朝小溪上游。
那裡,還有屍體漂下來。
水面沸騰,水珠從水面上彈起來,懸浮在半空中,然後“啪”的一聲炸開,化作一團團白色的水霧。
水霧中,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是一箇中年人。
四五十歲的樣子,濃眉大眼,皮膚是被太陽曬過的那種古銅色。
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夾克上全是補丁。
他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像兩團燃燒的火。
他站在水面上,看著陳博,那張古銅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神里有東西。
憤怒。
深入骨髓,燒盡一切的憤怒。
“你,”他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在黑暗中炸開,“你剛才跟我兒子說什麼了?”
陳博看著水面上那個古銅色皮膚的中年男人,左眼的金色豎瞳猛地亮了一下。
【叮!檢測到可擊殺目標:河漂子(序列7)】
【說明:這是青年河漂子的養父,生前是個農民,死後怨念不散,化為河漂子。他的規則之力與“守護家庭”有關——在他的規則範圍內,任何試圖破壞他家庭的行為都會被規則反噬。】
【注意,此規則的觸發條件是“破壞家庭行為”的主觀判定,若能從根本上動搖他對“家庭”這一概念的認知,規則之力可能被削弱甚至瓦解。】
陳博皺眉。
又一個被驚動甦醒的河漂子,還是個序列7的養父。
這詭異一家子,擱這兒開家庭聚會呢?
“我問你話呢!”中年河漂子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在黑暗中炸開,“你剛才跟我兒子說什麼了?”
陳博把銀光槍往地上一杵,雙手搭在槍柄上:“我說你是人販子。”
中年河漂子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放屁!”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我是他爹,我養了他二十多年!我怎麼就成了人販子了?”
“你養了他二十多年?”陳博冷笑,“那他為什麼會被拐賣?”
中年河漂子的表情僵住了。
“他是被你從親生父母身邊搶來的吧?”陳博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對方的心臟,“你花了多少錢?三千?五千?還是連錢都沒花,直接在集市上趁著人多把他抱走的?”
“我沒有搶!”中年河漂子的身體劇烈發抖,水面在他腳下劇烈震盪,水珠像子彈一樣從水面上彈起來,“我是正規渠道!我給了錢的!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學,我對他比對親生兒子還好!你們憑什麼說我是人販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震得陳博的耳膜嗡嗡作響。
水面開始沸騰,像被煮開了一樣,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些氣泡從水底升上來,每一個氣泡裡都包裹著一個模糊的畫面。
其中一個氣泡裡,一個小孩在田埂上跑,一個古銅色皮膚的男人在後面追。
小孩摔倒了,男人把他抱起來,拍掉他身上的土,背在背上繼續走。
小孩在男人背上笑,笑得很大聲,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另一個氣泡裡,小孩在飯桌上吃飯,碗裡堆得冒尖,男人在旁邊看著,自己碗裡只有一碗清粥。
還有一個氣泡裡,小孩發高燒,男人揹著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鎮上的衛生院,鞋都走爛了。
“看到了嗎?”中年河漂子的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憤怒,“我對他不好嗎?我把他當親生兒子養,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給他!你憑什麼說我是人販子?”
第103章 舌上有龍泉
陳博看著那些畫面,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你對他好,跟你是不是人販子,是兩回事。”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花三千塊錢從別人手裡買走一個孩子,讓他的親生父親找了他三年,跑了幾十個省,花光了所有積蓄,最後找到你們村的時候,被你和你村裡人打死了。”
中年河漂子的臉色從豬肝色變成了灰白色。
“那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他的聲音開始發虛,“那是……那是全村人的決定……那個孩子是我們村的,誰也不能搶走……”
“所以你們就把他親生父親打死了?”
“他……他自己找死的……”中年河漂子的聲音越來越小,“他非要搶孩子……我們只是……只是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陳博冷笑一聲,“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男人,三年跑了十幾個省,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破的,鞋底都磨穿了,餓得跟個鬼一樣,哪有力氣跟你們搶孩子?你跟我說保護自己?你們十幾個人拿著鋤頭和鐵鍬,打一個手無寸鐵的外地人,叫保護自己?”
中年河漂子說不出話了。
水面不再沸騰,那些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破裂,裡面的畫面像碎掉的鏡子一樣四分五裂。
那個在男人背上笑的小孩,那個碗裡堆得冒尖的飯碗,那些被刻意挑選出來的“美好回憶”,全都碎成了渣。
“從一開始你就錯了。”陳博說,“你以為給孩子吃好的穿好的,供他上學,他就應該管你叫爸。但你不是他爸,你是買走他的人。你對他越好,他越覺得自己欠你的,越覺得對不起親生的那個。你把他養大,不是恩情,是枷鎖。”
“你聽清楚了,你花三千塊錢買來的不是一個兒子,是一個永遠還不了債的人質。”
中年河漂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陳博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原本壓在自己身上的規則之力在劇烈震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