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泥土路上,臉貼著地面,冰涼的,帶著一股雨後泥土的清香。
他想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動不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隱約聽到一個女聲在嘆息:“原來,哥哥那三年是這麼過來的。”
第171章 才過去三天?
陳博再次醒來的時候,嘴裡全是泥土的味道。
他趴在冰涼的地面上,臉貼著永夜特有的灰黑色土壤。
“呸呸呸——”
他連吐了好幾口,把嘴裡的土吐出來,然後用胳膊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爬起來。
左臂使不上勁。
不是使不上勁,是根本沒東西可使,從肘關節以下,沒了。
斷口處結了一層黑紅色的血痂,皮肉翻卷著,隱約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從肉裡戳出來。
血痂邊緣的皮膚呈青紫色,腫得像發了面的大饅頭。
右腿也瘸了,膝蓋以下的小腿骨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彎曲,像是被人折彎了一根鋼筋,雖然沒斷,但走路的時候每邁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胸口纏著一件碎花布褂子上撕下來的布條,歪歪扭扭地纏在胸口,打了好幾個死結。
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塊鐵皮。
陳博認出了那塊碎花布。
陳小冰的。
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有幾個小洞,她特別喜歡穿。
陳博站在原地,看著有些陌生的永夜。
他回來了。
那三年,是真的。
那些傷口,那些戰鬥,那些死去隊友的血濺在他臉上的溫度,全都是真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裡還握著銀光槍。
暗銀色的槍身上沾滿了黑色的詭異血和暗紅色的人類血,兩種顏色混在一起,在槍身上結成一層厚厚的血痂。
陳博把銀光槍往地上一杵,用槍身撐著身體,環顧四周。
永夜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只剩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黑色。
陳博把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口哨。
尖銳的哨音在黑暗中炸開,像一把利刃劃破了永夜的寂靜。
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嘶鳴。
馬蹄聲由遠及近,暗紅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烈焰戰馬從黑暗中衝了出來,四蹄踏地。
它跑到陳博面前,急剎住腳步,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陳博的臉。
那顆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大腦袋貼過來的時候,陳博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行了行了,”陳博拍了拍它的脖子,“別蹭了。”
戰馬沒有停,繼續蹭,還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嘶鳴,像是在抱怨。
陳博這才注意到,烈焰戰馬的狀況也不太好。
它的左前腿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蹄子上方,皮肉翻卷著,血已經凝固了,但傷口邊緣的皮膚還是紅的,顯然剛受傷不久。
鬃毛上的暗紅色火焰比平時暗淡了很多,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馬背上,儲物箱歪歪斜斜地綁著,蓋子開了,裡面有幾包壓縮餅乾、兩瓶礦泉水、一卷繃帶、還有張馨音那個小熊玩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塞進去的。
小熊的腦袋從儲物箱裡探出來,玻璃眼珠在黑暗中反射著烈焰戰馬的暗紅色火光,歪繡的嘴巴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陳博看著那個小熊玩偶,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陳小冰抱著那個碎布頭縫的布娃娃,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陳博深吸一口氣,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
他走到烈焰戰馬旁邊,用右手撐著馬鞍,想翻身上馬。
但他忘了自己的左臂沒了,身體的平衡感完全不對。
第一下,他剛把右腿抬起來,整個人就往左邊栽了過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後背砸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媽的。”他罵了一句,從地上爬起來。
第二下,他用右臂撐著馬鞍,先把右腿跨過去,然後整個人趴在馬背上,掙扎了好幾下才把身體擺正。
他坐在馬背上,大口大口喘氣,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的。
陳博用右手拍了拍烈焰戰馬的脖子:“走,去找房車。”
三年了,車隊要麼覆滅,要麼抵達五羊城了吧。
戰馬嘶鳴一聲,四蹄踏地,朝黑暗中狂奔而去。
跑了沒幾步,陳博又喊了一聲:“慢點,我快散架了。”
戰馬的奔跑方式變成了順拐。
陳博趴在馬背上,右臂環著馬脖子,意識沉入怪談世界。
金色的光芒在他意識中亮起,溫暖柔和,像黃昏時分的陽光被凝固在了虛空裡。
陳博愣住了。
怪談世界變了。
變化很大。
首先是體積。
之前的怪談世界已經擴建到了近萬平方米,現在至少擴大了兩三倍,一眼望去,那些遊樂設施在金色光芒中若隱若現,像一座建在雲端的夢幻樂園。
旋轉木馬還在轉,但上面的木馬數量增加了一倍不止,每一匹木馬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鬃毛飄揚,四蹄騰空,像是在賓士。
碰碰車場擴大了好幾倍,場地上多了幾十輛碰碰車,車身上塗著各種顏色,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在金色光芒中閃閃發亮。
那些車沒有司機,自己在場地上轉來轉去,像一群在玩鬧的孩子。
海盜船搖擺的幅度更大了,船身上多了幾門大炮,炮口對準虛空,像是在瞄準什麼看不見的敵人。
跳樓機更高了,高到陳博仰頭都看不到頂,只看到一根銀白色的柱子直插進金色的虛空中,柱子上掛著幾十個座位,座位的安全槓上刻滿了符文。
大擺錘、鬼屋、摩天輪、過山車、激流勇進、旋轉飛椅、鏡子迷宮——每一個遊樂設施都比以前更大、更復雜、更精緻。
而最讓陳博震驚的,是規則之力。
他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力量像空氣一樣充斥著整個怪談世界,厚重、凝實、堅不可摧。
以前怪談世界的規則之力像一層薄薄的玻璃,雖然能擋住子彈,但用力砸還是能砸碎。
現在的規則之力像一堵鋼筋混凝土的牆,別說砸了,連在上面留個印子都難。
白潔站在遊樂場入口處,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赤著腳,黑色的眼睛閉著,像是在打盹。
但陳博一進來,它的眼睛就睜開了。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露出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
陳博看著白潔,感覺它跟以前也不一樣了。
它的身體比以前更凝實,不再有那種半透明的虛幻感,皮膚在金色光芒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長髮垂到腰際,髮梢在無風的虛空中輕輕飄動。
【叮!檢測到魔神僕從“白潔”已進化至大圓滿序列6,當前距離序列5僅一線之隔。等待宿主晉升序列6後,白潔可在短時間內突破至序列5,並有一定機率觸發血脈進化,獲得新的能力。】
陳博看著系統面板上突然冒出來的提示,愣了一下。
“系統?你沒死?”
沒有回應。
“系統?欠費了?被詭異吃了?”
還是沒有回應。
系統面板安安靜靜地懸浮在他意識中,上面顯示著那些文字,但無論陳博怎麼呼喚,系統就是不說話。
“裝死是吧?行,你裝,你繼續裝。”
陳博不再理會那個裝死的系統,繼續檢視怪談世界的變化。
怪談世界裡現在有十二隻魔神僕從,全部進化了。
絞肉機站在海盜船旁邊,兩米八的身高長到了三米五,兩把巨大的砍刀手臂上多了幾道暗紅色的紋路,刀刃泛著寒光。
鐵處女站在跳樓機旁邊,渾身金屬尖刺比以前更長了,尖端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轉。
從追光車隊屍體轉化來的那三隻魔神僕從——序列7狂戰士、序列8劍客、序列8格鬥家已經全部孕育完成,此刻正站在過山車的軌道下面,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陳博從怪談世界裡退出來,睜開眼睛。
永夜的黑暗撲面而來,烈焰戰馬的鬃毛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伸手摸了摸馬鞍旁邊掛著的對講機,居然還有電。
再看時間,陳博震驚。
才……才過去三天?
……
流浪車隊已經停下來整整兩天了。
這在永夜裡是極其罕見的事。
以前紮營休整,最多一天,就不能繼續待了。
營地裡,二十二輛遷徙車圍成一個圈,車燈全部熄滅,發動機全部熄火,詭火粧煸跔I地正中央,暗紅色的光芒像一把大傘罩在所有人頭頂。
營地中間的空地上搭起了幾十頂帳篷,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晾曬衣服,有人在洗漱。
車隊裡有張馨月這個冰霜序列,用水倒不用擔心了,喝的完全能保障。
至於洗漱洗澡,反正每天就分那麼一些,誰願意攢著沒人說。
張馨月坐在房車靠窗的位置,白頭髮紮成高馬尾,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冰藍色的眼睛盯著窗外那片永恆的黑暗,一動不動。
冰霜權杖杵在她腳邊,杖頭的冰霜巨龍寶石散發著微弱的冰藍色光芒,右手無名指上,霜月守護戒指的霜花圖案微微發光,冰藍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張馨音蹲在沙發角落裡,懷裡抱著小熊玩偶,下巴擱在小熊的腦袋上,眼睛紅紅的。
她已經在那個位置蹲了整整一天了,除了上廁所,哪兒都沒去。
她的馬尾辮散了一半,幾縷頭髮貼在哭紅的臉上。
“姐,”她情緒低落,“博哥什麼時候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