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墳包的土堆已經塌了半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洞口,洞邊緣有新鮮的爪印,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從這裡爬出來沒多久。

    譚琦蹲下來,湊近了看那些爪印,細小的五指印,像嬰兒的手掌按在溼泥裡留下的痕跡。

    “這裡……”惡魔之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譚琦從未聽過的興奮,“這裡有另一個我……”

    譚琦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扭頭盯著蹲在自己肩膀上的小東西:“什麼意思?什麼叫另一個你?”

    “就是……就是一樣的……”惡魔之子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兩隻灰白色的手指絞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把想法擠成能說出口的句子,“一樣的氣味……一樣的溫度……比我小很多……”

    它舔了舔嘴唇,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細密的白牙:“好吃……”

    譚琦慢慢站起來,眼睛盯著那個黑乎乎的洞口,腦子裡飛速轉著。

    惡魔之子之間互為口糧,這一點他早就知道。

    惡魔之子吞噬超凡進階更快,同類更是最佳口糧。

    這小東西自從跟他們以來,靠著他和徐思琪到處獵殺詭異或其他車隊的人餵它,已經吞噬了不少超凡者的血肉,實力早就突破到了接近序列5的邊緣。

    要是再吃掉另一個惡魔之子……

    譚琦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惡魔之子冰涼的小腦袋:“走,回去找你鄭叔問點事。”

    他拎著惡魔之子快步走回車隊,營地裡的人看到他臉色不對,紛紛讓開一條路。

    鄭重正蹲在他的越野車旁邊,嘴裡的煙沒點著,就那麼幹叼著。

    “老鄭,”譚琦在他面前蹲下來,“我有個事問你。”

    鄭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抬眼看他:“什麼?”

    “附近有別的車隊嗎?”譚琦盯著鄭重的眼睛。

    鄭重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這點細微的動作逃不過譚琦的眼睛,自從張歲山那件事之後,鄭重的反應就變得越來越好猜了,每次說謊的時候手指都會停那麼零點幾秒。

    “沒有。”鄭重把煙重新叼回嘴裡,聲音平靜,“最近的也在幾百里之外,我會刻意避開。”

    “為什麼?”譚琦歪了歪頭,那個動作跟他肩膀上的惡魔之子如出一轍,帶著一種不協調的同步感,“老鄭,你不會還在為張歲山那件事耿耿於懷吧?”

    鄭重沉默了片刻,菸嘴被他咬得變了形。

    他終究沒有點著那根菸,只是從嘴裡拿下來:“你自己心裡清楚。”

    鄭重抬頭看譚琦一眼,他怕譚琦收不住手。

    譚琦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後咧開嘴笑了。

    “老鄭,你這人就是格局太小。”譚琦拍了拍鄭重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但鄭重感覺到他的手冰涼,跟惡魔之子的溫度一模一樣,“你想想,從北邊到南邊,也不知道有多少支車隊上路,到最後能有幾支活著到五羊城?百分之五?百分之一?絕大多數都死在路上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與其讓那些車隊白死,不如便宜我們。惡魔之子你也看到了,它越來越強,只要有足夠的口糧,抵達五羊城完全沒有問題。到時候我們重啟車隊幾百號人,全都能活下來。這就是大局觀。”

    鄭重盯著他看了很久。

    灰白色的霧在他們之間流動,把兩個人的臉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紗。

    “譚琦,”他看了眼惡魔之子,說一件他憋了很久的事,“你真的覺得他是你兒子?”

    譚琦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鄭重站起來,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的響聲。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譚琦:“你自己知道,末世前你和徐思琪本來有一個孩子,但她瞞著你打掉了。末世後你覺醒了惡魔序列,跟徐思琪一同契約召喚了這個惡魔之子,但這不是你那個孩子!”

    譚琦的肩膀微微繃緊,蹲在他肩頭的惡魔之子似乎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肉翅不安地扇了兩下。

    那個被流產的孩子,是譚琦的。

    末世前徐思琪外面有人,她不知道肚子裡是誰的種,就瞞著他打掉。

    但覺醒惡魔序列之後,譚琦看到了契約裡的因果。

    那個孩子就是他的。

    灰白色的霧在鄭重和譚琦之間翻滾,像被攪動的濃湯。

    譚琦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張臉從古銅色變成了青灰色,他猛地把鄭重推開,力道大得驚人,鄭重踉蹌了好幾步,後背撞在越野車的車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他媽閉嘴!”譚琦聲音嘶啞,臉上肌肉扭曲著,眼珠里布滿血絲,整個人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

    鄭重靠著車門站穩,揉了揉被撞疼的後背,嘴角有一絲血滲出來,但他看著譚琦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你早就知道了,譚琦。你只是不敢面對而已。”

    譚琦渾身都在發抖,肩膀上那隻惡魔之子被他失控的氣息驚得飛了起來,懸在半空中,紅眼睛困惑地看看譚琦又看看鄭重。

    “你……”譚琦的拳頭攥緊,指關節發出咯咯的響聲,“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因為你們問心有愧。”鄭重說,“你們把對那個孩子的愧疚,全部轉移到了這隻契約召喚物身上。你餵它,養它,叫它兒子,其實你心裡清楚得很,它不是。你的孩子早就死了,被你老婆打掉了,連個名字都沒來得及起。”

    譚琦的拳頭猛地砸在旁邊的墓碑上。

    青灰色的石碑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手也被堪比超凡裝備的石碑劃破,血順著指縫滴在地上,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格外刺眼。

    但惡魔之子對那滴血完全無動於衷,它只是歪著頭看著譚琦,紅眼睛眨了兩下,像一隻等著被投餵的寵物,對人類的情緒毫無感知。

    鄭重看著那個場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看,它根本不在乎你疼不疼。它只在乎吃的。你餵它的時候它叫你爸,你斷了它的糧它就跑了。那不是你兒子,譚琦。那只是一個通過契約跟你繫結在一起的惡魔,它跟你的聯絡就像放羊的人跟羊的聯絡。你是牧羊人,它是羊,僅此而已。”

    譚琦站在碎裂的墓碑旁邊,胸口劇烈起伏。

    灰白色的霧像裹屍布一樣纏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模糊成一團灰暗的影子。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那我的孩子呢?”

    鄭重搖了搖頭:“那你要去問你大老婆,不是問我。”

    譚琦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徐思琪的車走去。

    惡魔之子跟在他身後飛了一小段,然後似乎覺得無聊了,撲扇著肉翅落在最近的一塊墓碑頂端,蹲在那裡,紅眼睛盯著霧中某處,又開始發出那種細小含混的咕咕聲。

    “吃吃吃……那邊……另一個我……”

    沒多久,重啟車隊繼續行軍。

    頭車在坑窪路面顛簸著,鄭重坐駕駛座上,手握方向盤,表情陰得能擰出水。

    秦墨坐在副駕,把劍橫在膝蓋上,用一塊舊布慢悠悠地擦著劍刃。

    銀白色的劍身映出她那張冷峻的臉,劍刃上的淡藍色紋路像呼吸一樣忽明忽暗。

    “老鄭,你再不說話,我當你要憋死了。”秦墨頭也沒抬。

    鄭重從嘴裡拿下那根沒點著的煙,攥在手心裡揉成了一團廢紙:“譚琦那一家子,越來越肆無忌憚,不當自己是人類了。”

    秦墨哼了一聲,譚琦、徐思琪、韋曉妮,再加上那隻肉翅怪胎,那一家四口,戰力確實很非凡。

    鄭重苦笑一聲:“他們四個的戰鬥力加起來,比大部分車隊的所有超凡捆一塊都強。”

    韋曉妮的織夢者能讓人活在夢裡,徐思琪這個“惡魔之母”能生小惡魔。

    譚琦本身序列6的惡魔領主,再加那隻序列5邊緣的惡魔之子……

    “你這個領路人,當得確實挺窩囊。”秦墨把劍收進鞘裡。

    鄭重嘆氣,譚琦真要想搞什麼,他攔不住。

    整個車隊能壓住他的,就秦墨。

    戰神序列一身浩然正氣,很剋制惡魔序列。

    譚琦和惡魔之子的實力在她面前至少打對摺。

    至於徐思琪和韋曉妮,相對來說還太弱,完全不是秦墨的對手。

    “秦墨,”鄭重忽然說,“下次再遇到車隊,你到那邊去吧,你快壓不住譚琦一家了,再不走第一個死的人就是你。”

    

    第186章 永生醫療集團

    李衛這兩天很鬱悶。

    這坑爹的亂葬海,他已經快被逼瘋了。

    作為一個先知序列的超凡者,李衛向來以冷靜著稱,即便當初在某個小鎮裡被詭異包圍,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安排好撤退路線。

    但亂葬海正在把他的冷靜一點點磨成粉末。

    “李哥,又咋了?”停車休息時,鐵錘過來找蹲在頭車旁的李衛,嘴裡吃東西塞得鼓鼓囊囊的,說話含混不清,腮幫子像只屯糧的倉鼠。

    “你嚥下去再說!”李衛煩躁地踢了一腳車輪,靴子磕在鐵皮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鐵錘脖子一伸,把那口吃的硬吞下去,看得旁邊的人都替他嗓子眼疼:“這不快到下一個收費站了嘛,你緊張啥?”

    “緊張?”李衛從口袋裡摸出那根被咬了無數遍的煙,他叼在嘴上,沒點,就那麼咬著,“上一站那個歪嘴收費員追了我們三里地,跑得他那雙黑腳丫子都快冒煙了!就因為我們走得慢,就那麼一點點,也要多澆血!”

    鐵錘撓了撓他那個坑坑窪窪的頭髮:“不就是超時了一小會兒嘛。”

    “一小會兒?”李衛的聲音有點大,把旁邊正在遛兔子的張馨音嚇了一跳,一隻兔子被嚇到,蹬腿竄出去老遠,“超一秒都算成超一小時,坑爹玩意兒。”

    李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朝地上狠狠一摔,又趕緊彎腰撿起來吹了吹灰重新叼回去。

    “我問他有沒有統一的計時標準,他說沒有,他說亂葬海的規矩就是隨緣。隨緣!你聽聽這是人話嗎?哦,他本來也不是人,但這也太隨意了吧!”

    超凡行宮裡,陳博正盤腿坐在那張兩米二乘兩米四的大床上修煉正版魔神呼吸法。

    一隻灰白色的詭嬰蜷在他枕頭旁邊,兩隻灰白色的小手攥著被角,紅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平穩,那兩片肉翅收在脊背上,看起來跟普通嬰兒沒太大區別。

    除了皮膚顏色不太對勁,和背後那兩條紅色的紋路之外,簡直可以以假亂真。

    他當然也聽到了車外頭李衛的罵罵咧咧,但他沒打算出去安慰對方,李衛需要發洩,亂葬海這種地方待久了,不罵幾句容易憋出內傷。

    不過李衛說得沒錯,亂葬海的收費規則確實離譜到令人髮指。

    收費站之間停留時間太長要補血,說是“超時費”。

    可要是走太快也不行,說他們“超速了”,要罰。

    “超速?”李衛當時把腦袋探出車窗外,扯著嗓子跟那個收費員對吼,“這破路能跑六十就不錯了,你跟我說超速?你見過哪條高速限速四十的?”

    “我們亂葬海就是限速四十!”收費員脾氣很好,“你們看你們,顛成什麼樣了?開快了會把墳震裂,墳裡的東西爬出來算誰的?”

    “算你的!”李衛吼回去。

    “算不了!管理處的規矩寫得明明白白!超速罰款三份血!這是規定!”

    “啥,規矩又寫哪裡了?”

    李衛氣得差點把方向盤掰下來。

    好在車隊裡別的沒有,就是人多。

    三百號倖存者,每人一天擠幾滴血都沒問題。

    只是這種被當成移動血包的感覺確實不太好受。

    繼續行軍,沒多久前方又出現一座大墓。

    墓前那株彼岸花照例紅得發紫,花瓣邊緣捲曲著,在灰白色的霧中像一隻伸展開來的血手。

    車隊靠邊停下。

    張馨音蹲在房車旁邊,五隻灰毛野兔和兩隻肥田鼠圍著她腳邊轉,把她當成了什麼移動飼養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