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正面最下方,有一行字,比螞蟻還小。
青灰色字型刻在青灰色石面上,還故意磨了邊角,別說用肉眼看,趴在地上拿放大鏡都不一定找得著。
那行字刻的是:滴血澆花後須於一炷香內抵達下一站,超時者補血兩人。
字下面是模糊的落款,隱約可見“亂葬海管理處制”幾個小字。
特麼的,真的寫了。
只不過字太小,太隱蔽,位置也太陰間,哪個正常人會趴到墓碑根底下看字?
這根本就是故意讓人看不見。
陳博慢慢直起身,盯著男詭異那張歪臉,破口大罵:“你生前是不是個無良商販?”
“不是,我是搞策劃的。”男詭異分辯。
“你是不是策劃過那種廣告,點叉都要跳轉頁面的狗東西?”陳博問。
“我不是狗東西,我是一隻詭。”男詭異很認真地解釋。
陳博懶得再吵架,叫兩個普通倖存者過來支付過路費。
隨後,車隊繼續行進。
醫植車裡。
李秋菊那邊母子平安,她摟著那個皺巴巴的男嬰靠在床頭,朱儁毅陪同,臉上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孫德茂老婆也生了,雖然過程曲折但總算母子平安,此刻正抱著孩子小聲地哭,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後怕。
唯獨劉小慧的情況越來越糟。
她躺在最裡面那張行軍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
肚皮已經鼓得嚇人了,表面那層薄得透光的皮膚下,青色血管像樹根一樣凸起來,能清楚地看見一團東西在裡面蠕動。
那團東西的輪廓已經基本成形了,小小的腦袋,細長的四肢,蜷縮著,跟一個正常的胎兒發育到足月時的姿勢差不多。
但那團輪廓上隱約有凸起從背部兩側伸展出來,像兩扇還沒完全開啟的小翅膀。
王晶晶滿頭大汗,星辰法杖點在劉小慧腹部,淡綠色的生命之力源源不斷地滲進那層薄薄的肚皮裡。
她在努力穩住胎兒的生命體徵,也在穩住劉小慧的心跳。
一個接生大媽在旁邊給劉小慧擦汗,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
陳博從車頂翻窗進來,王晶晶像看到救星一樣抬起頭:“陳哥,這孩子一直在吸母體的生命力,這樣下去劉小慧很危險。”
“能正常分娩嗎?”
“大概不行。”王晶晶對生命研究最在行,“它長得太快了,劉小慧的脈象已經虛得不行,大出血是板上釘釘的事。”
陳博站到床邊,那團詭靈的輪廓在他視野裡纖毫畢現,腦袋圓圓的,四肢短粗,脊椎後面那兩扇凸起已經相當明顯了,形狀像某種昆蟲的翅芽。
它還在長。
看那速度,撐不過一兩個小時。
“我先告訴你們,這孩子,不是正常人,但它可以說是你們的孩子,也可以說不是,生下來後會怎樣誰也無法預料。”陳博問,“你們打不打算要?”
劉小慧半昏半醒地睜著眼,瞳孔渙散,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手指在床單上動了動,微弱地喊了一聲:“世澤……”
王世澤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站在劉小慧面前,看著床上這個半死不活的女人和她肚子上那個嚇人的隆起,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劉小慧伸出手去夠他,指頭在他袖口上攥住了:“世澤……這孩子……你要不要?”
王世澤不說話。
都不是原裝了,還跟老子裝純。
談了三年啊,都末世快一年了都不讓碰,王世澤現在連劉小慧都不想要了,何況是那個匪夷所思的孩子。
劉小慧的眼神從希冀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一盞被慢慢擰小的燈。
她的手指從他袖口上滑下來,垂回床單上,聲音輕得像斷線:“那……我不要了。”
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但下一刻,她肚子裡那團東西猛地抽搐起來,彷彿聽懂了她的話,反應劇烈得像被燙著了。
她的肚皮突然隆起了一個不正常的弧度,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面拼命往外撞,動作又快又狠。
劉小慧猛地慘叫了一聲,那是真正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一樣繃起來,後背離了床面,雙手死死抓住床單,指甲嵌進布料裡,青筋從脖子一直暴到太陽穴。
“她……她好像要生了!”王晶晶臉色大變。
“不……不是好像!”接生大媽臉全白了,“羊水破了!羊水破了!”
淡黃色的液體順著床沿淌下來,一股腥甜的氣味瀰漫開來。
劉小慧的肚皮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從裡面劃開了一樣,鮮血湧出的瞬間,那團東西已經迫不及待了。
詭嬰破體而出!
它從劉小慧腹部的裂口中擠出來,渾身是血,皮膚灰白,四肢細長,背後那兩扇凸起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猛地展開,變成兩片暗紅色的肉翅,薄得近乎透明,翼膜上佈滿了蛛網般的青色血管。
它的眼睛還沒睜開,但嘴已經張開了,露出一口細密尖銳的白牙,像一排剛冒頭的釘子。
下一刻,那雙緊閉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血紅色的豎瞳,瞳孔細得像一根針。
它在車廂裡飛了一小圈,血珠從它灰白的皮膚表面甩落,濺在牆壁上和地板上,留下星星點點的暗紅色印跡。
劉小慧直接昏死過去,臉色白得像一張浸過水的紙,嘴唇完全失去血色,腹部那個裂口正在大量湧血,床單被洇紅了一大片,還在往外擴散。
王晶晶揮動星辰法杖,淡綠色的生命之力不要命地往裡面灌。
兩個接生大媽也全嚇傻了,一個本能地抓起碘伏棉球往傷口上按,一個轉身去翻止血鉗和縫合線。
王世澤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那個肉翅詭嬰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它似乎對王世澤產生了某種親近感,撲扇著那兩片薄薄的肉翅朝他飛過去,落在他的肩膀上,伸出灰白色的手指去夠他的臉,發出細小的“咕咕”聲,像一隻雛鳥在跟媽媽討食。
王世澤扭頭看了眼肩膀上那個渾身是血的東西,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朝後倒了下去。
“咚”的一聲,後腦勺磕在車壁上,整個人癱成一堆,不動了。
肉翅詭嬰被這一下驚得從王世澤肩膀上飛起來,在空中懸停了片刻,表情從茫然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明顯的難過。
它灰白色的臉上五官擠在一起,嘴巴扁了扁,像是要哭。
但它沒有哭出聲,拍著翅膀停在王世澤身邊,看看地上昏倒的喜爹王世澤,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劉小慧,眼裡寫滿了不解和委屈。
陳博往前邁了一步。
肉翅詭嬰注意到他,動作明顯緊張起來,肉翅收攏了一些,身體往後縮了縮,像一隻被嚇到的小野貓。
它大概能感覺到陳博跟車廂裡那些慌慌張張的普通人不一樣,他身上有種讓它本能想躲的氣息。
陳博沒動刀沒動槍,伸出右手,朝那個詭嬰招手:“過來!”
詭嬰沒動,紅眼睛盯著他。
陳博又招了招手:“過來,我又不打你,你爸媽不要你了,你賴在那裡也沒用。”
詭嬰大概是聽懂了“爸媽不要你了”這幾個字,那張灰白色的小臉徹底垮了下來。
它的嘴巴癟得厲害,紅眼睛裡滲出液體,像血又像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但它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肉翅耷拉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可憐。
第185章 再不走第一個死的人就是你
陳博朝詭嬰再次招手。
這一次,詭嬰猶豫了幾秒,還是撲扇著那兩片薄翼飛過去,落在陳博胳膊上,蹲在那裡,兩隻灰白色的小手抓住陳博的袖口。
它混身冰涼,像一個從冰窖裡掏出來的瓷娃娃。
陳博低頭看著這隻蹲在自己手臂上的詭嬰:“你爸媽不要你,我也不需要你這種小東西給我添麻煩。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送你去亂葬海深處,你愛怎麼活怎麼活,跟那些墳裡爬出來的東西做伴去,死活跟我無關。第二,你留下來,把自己當成一個人,安安分分的。”
詭嬰的紅眼睛眨了眨,瞳孔裡那根細針微微收縮了一下。
它張了張嘴,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像是想說話但還說不利索。
它最後朝陳博點了點頭,那兩顆豎瞳裡滲出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到陳博的袖口上。
陳博看著那兩片垂下來的肉翅:“你能把這個收起來嗎?你這個樣子,會嚇死車隊一半的普通人。”
詭嬰偏了偏頭,似乎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然後它努力地收攏背後的肉翅,那兩片薄薄的翼膜像摺紙一樣摺疊起來,貼在脊背上,變得和普通嬰兒的背部幾乎沒什麼區別,只是多了兩道湝的紅色紋路。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王晶晶還在全力搶救劉小慧。
鐵錘那顆大腦袋從醫療車門口探進來:“博哥,我聽到裡面動靜不小,出啥事了?”
“沒事了,”陳博把蹲在胳膊上那個灰白色的小傢伙掂了掂,“又添了一口人吃飯。”
鐵錘的深灰色眼睛落到那隻詭嬰身上,困惑地眨了眨:“那是什麼玩意兒?”
“一隻剛生下來的小東西,以後跟我們一起。”陳博抱著這隻冰涼的小東西從醫療車走出來,灰白色的霧撲面而來,帶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植物酸味,懷裡的詭嬰縮了縮脖子,往他胸口拱了拱。
醫療車裡,王晶晶正在縫合劉小慧的傷口,生命之力的綠光在車廂裡忽明忽暗。
王世澤還躺在地上,後腦勺磕出來的包鼓得老高。
李衛繞著他轉了一圈,最後嘆了口氣:“抬到後面去,讓他緩一緩。”
車隊一直在行進,不敢隨意停留。
那隻灰白色的小詭嬰蜷在陳博懷裡,兩隻小手攥著他的衣服,紅眼睛半睜半閉,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睡著了。
亂葬海某處。
譚琦坐在一塊裂開的墓碑上,手裡掰著一塊壓縮餅乾往嘴裡塞,灰白色的霧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他不太喜歡亂葬海。
這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即便是惡魔序列的他也心裡發毛。
他寧願面對序列5的詭異,也不願意面對這種死氣沉沉的寂靜。
就在這時,他肩膀上忽然一沉。
扭頭一看,肉翅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車廂裡飛了出來,蹲在他右肩上,兩隻灰白色的小手抓著他的衣領,紅眼睛亮得嚇人。
“吃吃吃……”惡魔之子開口,聲音又細又尖,“那邊,那邊有好吃的……”
譚琦愣了愣。
這小東西平時除了餓就是睡,難得主動開口說話。
他順著惡魔之子指的方向看過去,灰白色的霧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連綿起伏的墳包和零星的墓碑。
“吃什麼?”譚琦把剩下的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惡魔之子拍打著背後那兩片暗紅色的肉翅,從譚琦肩膀上飛起來,在空中懸停了兩秒,然後朝霧中撲去。
“別跑!”譚琦從墓碑上跳下來,兩步追上去。
他跑得很快,黑色風衣的下襬在灰白色霧裡翻卷著,像一面被風吹破的旗。
惡魔之子飛出去大概一百米,在一座半塌的墳包前面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