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的臉出現在房車門口,臉色比平時還白了幾度,嘴唇有點發紫,眼睛下面那對大眼袋黑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陳博!”他聲音發緊,“出事了。”

    陳博從沙發上站起來:“什麼事,你又尿不出來了?”

    “不是尿的事。”李衛面色嚴肅,“前方有情況,兩支隊匯合,然後……領航顯示,一個領路人……死了。”

    房車裡的空氣凝固了。

    陳博走到房車門口,跟李衛面對面:“詳細點。”

    李衛平復了一下呼吸:“我之前感知到前方有兩支車隊在靠近,大概半個小時前它們匯合了,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大概三十公里。我本來以為是兩支車隊正常接觸,交流資訊,交換物資什麼的。就在剛才,其中一個領路人的氣息消失了。”

    陳博的眉頭皺起來:“另一個領路人呢?”

    “還在,”李衛說,“但又開始移動起來,方向沒有變,還是往南走。”

    “那意味著什麼?”陳博問。

    李衛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要麼是一支車隊遇到了滅頂之災,兩支車隊會合,結果第一支車隊的領路人沒撐住死了。要麼是第二支車隊根本不打算跟人正常交流,他們是衝著人來的,跟黎明車隊或重啟車隊一樣,狩獵同類。”

    陳博想起了黎明車隊那個光頭壯漢的灰黑色鱗片手臂,巫醫手裡那把銀色手術刀,那些被拆解成零件、裝進布袋、貼上標籤的超凡者屍體。

    更想起張歲山慘死的畫面,還有林舟不治身亡的畫面。

    他把目光從李衛臉上移開,看向房車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濃霧。

    霧比之前又濃了一些,那些遠處的墳包和墓碑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張張模糊的臉。

    “你打算怎麼辦?”李衛問,“追上去看看,還是正常行軍?”

    “你希望我怎麼做?”陳博反問。

    李衛沉默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我希望追上去看看,死的是個領路人,是我的同類。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在我眼皮底下消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就追上去看看。”陳博拍了拍李衛的肩膀,“我本來也想去看看,走吧。”

    李衛鬆了口氣:“謝了。”

    “別謝我,我也是好奇。”陳博轉身朝房車客廳喊了一嗓子,“嚶嚶,準備起程。”

    時間回到兩個小時前。

    鄭重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死死攥著方向盤,那根被咬得面目全非的煙還叼在嘴裡。

    車窗外灰白色的濃霧翻滾著,把天地之間所有的輪廓都糊成了一片混沌。

    後視鏡裡,重啟車隊長長的車隊在霧中蜿蜒,車燈的光柱像一根根探路的手杖,軟弱無力地戳著前方那片黏稠的灰白。

    譚琦的破爛小房車不見了。

    鄭重從後視鏡裡瞥見它減速、靠邊,然後被霧吞了,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條蛇滑進了草叢。

    後面的車完全沒察覺異常,還穩穩地跟著前車走,像一隻跟著領頭羊跳懸崖的蠢羊。

    “又來了。”鄭重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攥在手心裡揉成團,“又他媽來了。”

    副駕駛座上的秦墨抬起頭,那把劍還橫在膝蓋上:“什麼又來了?”

    “譚琦。”鄭重臉色鐵青,“他們一家四口脫離車隊了。”

    秦墨把劍往懷裡一收:“方向?”

    鄭重腦子裡的領航地圖上,有一個光點正在飛速朝他的車隊靠近。

    秦墨拒絕離隊,鄭重便不再打算接觸對方,可對方一直追著他們車隊。

    “那支車隊還沒放棄。”鄭重說,“距離不遠,譚琦他們應該能感應到。”

    “你確定?”秦墨問。

    “我想不到別的原因了。”鄭重一隻手鬆開方向盤,用力搓了搓臉。

    秦墨沉默片刻:“你打算怎麼辦?”

    鄭重憤怒:“上次張歲山的事我還記得,我眼睜睜看著他的腦袋被啃掉半邊,我是領路人,我他媽當時就在旁邊看著,像跟傻逼一樣看著!”

    他眼眶紅了,聲音有些沙啞:“我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虧心事,教書的時候沒打過學生一巴掌,沒拿過家長一分錢。末世後帶著六百多號人逃命,死了五百多個,我認了,那是世道不好。可眼睜睜看著同類被同類吃掉,我要是還能坐在車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那我跟譚琦有什麼區別?”

    秦墨看著他那張被憤怒漲紅的臉,嘆了口氣:“行,我跟你追他們。”

    下一刻,發動機轟鳴,輪胎在碎石地上擦出一溜煙,頭車猛地調轉方向,朝譚琦消失的那個方向衝了過去。

    灰白色的濃霧迎面撲來,越野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劇烈顛簸,骨架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聲,像一頭被逼到極限的老牛。

    譚琦一家的速度快得出奇,鄭重剛趕到,光點就迅速黯淡下去。

    鄭重的心沉了一下。

    “他們的領路人……死了。”他聲音發抖。

    秦墨沒有說話,只是把劍從鞘裡拔出了一截。

    前方,一輛翻倒的大巴車橫在路中間,車身側面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金屬裂口邊緣參差不齊。

    另一輛越野車歪在一旁,兩個車胎爆了。

    路面上散落著行李,破碎的玻璃,散開的物資,還有一灘正在擴散的暗紅色液體。

    譚琦站在翻倒的大巴車車頂上,黑色風衣的下襬在灰白色的霧中獵獵翻卷,他的右臂從袖子下面伸出來,已經不完全是人手的形狀了,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鱗片,五根手指變成了彎曲的利爪,爪尖上掛著暗紅色的血珠。

    他正低頭看著腳下大巴車裡的什麼東西,表情平靜。

    徐思琪站在路邊,懷裡抱著那隻惡魔之子,灰白色的肉翅小孩正把什麼東西往嘴裡塞。

    鄭重眼睛紅了,他看到了那東西的輪廓。

    半顆人類的腦袋,只剩半邊臉還依稀可辨,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

    韋曉妮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黑色長裙的裙襬在霧中拖曳,她閉著眼睛,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像是在祈叮窒袷窃诰S持什麼規則。

    大巴車旁邊還躺著幾具屍體,超凡者的屍體,戰鬥序列的。

    有人的胸口被打穿了一個洞,有人的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邊,有人的四肢被擰成了麻花狀。

    秦墨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她的動作很快,鄭重還沒來得及喊她,人已經衝出去了七八步,銀白色的劍從腰間拔出來,劍刃上火紅的紋路瞬間亮起,像一條被點燃的河。

    譚琦轉過頭,看了看秦墨。

    他表情沒什麼變化,甚至還有閒心把風衣下襬攏了攏:“秦姐,你們怎麼來了?”

    秦墨沒有回答,深吸一口氣,再長長撥出去。

    為什麼會匹配到這樣的隊友?

    秦墨胸口有些疼。

    看著那些已經被嚇破膽,不敢吱聲的普通倖存者,秦墨目光又掃過地上那些屍體,最後落在大巴車旁邊一個蜷縮著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長袍的下襬沾滿了血。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抖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孩子。

    

    第189章 史上最憋屈領路人

    鄭重覺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憋屈的領路人。

    沒有之一。

    他站在翻倒的大巴車旁邊,看著秦墨那把劍架在譚琦脖子上,劍刃上的火紅紋路燒得跟烙鐵似的,滋滋作響,熱浪把周圍的灰白色霧氣都蒸開了一片。

    譚琦的表情很淡定,被一把能燒穿鐵板的戰神劍抵著喉嚨,居然還有心情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風衣領口。

    他肩膀上蹲著那隻惡魔之子,紅眼睛半睜半閉,嘴裡還在嚼著什麼,灰白色的碎屑從嘴角簌簌往下掉。

    “秦姐,你冷靜點。”譚琦聲音平穩,“你這是幹什麼?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秦墨的劍又往前送了一寸,劍尖在譚琦喉結下方的皮膚上壓出一個湝的凹陷,“你告訴我,殺人全家的時候,你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我沒殺全家。”譚琦很委屈,“除了戰鬥序列,我留了兩個輔助,一個生命序列,一個農業序列。你看我多講究,知道他們活著對車隊有用,我專門留了活口,我這個人做事一向有分寸。”

    站在大巴車旁邊那個穿灰色長袍的女人,大概三十出頭,此刻正蜷在翻倒的車輪旁邊,混身發抖。

    她是被留下的那個生命序列,嘴唇還在哆嗦,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旁邊蹲著另一個穿灰藍色工裝的女人,四十來歲,圓臉,手裡攥著一把種子,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這就是那個農業序列。

    兩個人都不敢看譚琦的方向,只能把頭埋得低低的。

    她們車隊領路人的腦袋正被惡魔之子捧在手裡,大半邊臉已經被啃掉了。

    灰白色的東西從破損的頭骨縫裡滲出來,混著暗紅色的血,順著惡魔之子的手指滴下。

    鄭重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不再看那個畫面。

    他走到那兩個倖存的女人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你們叫什麼名字?”

    灰色長袍的女人抬起紅腫的眼睛:“我叫吳倩,生命序列,她是周素梅,農業序列。”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隊長……隊長他們……”

    “我知道。”鄭重說,“你們先上車,跟我們走,後面的事,以後再說。”

    吳倩點了點頭,扶著輪胎站起來,腿還是軟的,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周素梅也跟著站起來,手裡那些種子已經被她的指甲掐碎了好幾顆,綠色的汁液糊了滿掌。

    重啟車隊的普通人從車上湧下來,開始清理現場。

    他們把翻倒的大巴車推到路邊,把散落的物資歸攏、裝車、清點人數,把那幾具戰鬥序列的超凡者屍體抬到路邊挖坑掩埋。

    被收編的車隊叫“前進車隊”,名字起得挺好,但現在被埋進了土裡。

    清點工作剛結束,鄭重就鑽進了頭車,把油門踩得轟轟響:“出發!馬上出發!”

    對講機裡一片安靜。

    他走了,後面的車沒動,發動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但就是沒人起步。

    “怎麼回事?”鄭重拿起對講機,“怎麼不走?”

    “走不了啊老鄭。”第二個車位的譚琦聲音懶洋洋地從對講機裡傳出來,“我這車剛熄火,得好一會兒才能重新打火,老古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鄭重把對講機放下,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來:“譚琦,你又想幹什麼?”

    譚琦聲音不緊不慢:“新來的隊友還沒聯絡好感情,別急啊,你等等。”

    鄭重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跳,他停下車,想開車門下去找譚琦理論,手指已經摸到門把手了,但又縮了回來。

    因為他知道,他下了車也是白下。

    譚琦不會聽他的,只會跟他打太極,你進他退,你退他進,你想發火他就笑眯眯地跟哄你,那個表情跟末世前他班上那些死活不交作業的學生一模一樣。

    鄭重焦急又無助,有個車隊又朝他們趕來了。

    唉,不知天高地厚。

    “譚琦!”鄭重鄭重道,“我們已經收了將近五百人,不能再收編下去了,我們吃什麼?喝什麼?”

    “吃的事兒你甭操心。”譚琦說,“新來的不是也有農業序列嗎,他們車隊的物資也不少。老鄭,這支車隊的戰鬥序列太弱,能活著全靠邭猓c其讓他們死在詭異手裡便宜了亂葬海那些墳頭,不如便宜我們。這叫資源整合,你教書的,這個道理應該比我懂。”

    “你……”鄭重把對講機攥得咯吱響,“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殺了人家整個車隊的戰鬥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