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著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在眼皮下面快速轉動,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唸什麼咒語。
陳博勒住砝K,烈焰戰馬停下,馬鼻子裡噴出一股帶著火星的熱氣。
“博哥!”鐵錘從馬背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地面震了一下。
他把死神鐮刀橫在身前,深灰色的眼睛盯著車頂上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很生氣:“果然是他們!”
陳博也從馬背上下來,拍了拍戰馬的脖子讓它退到一邊。
他往前走了兩步,左眼的金色豎瞳比之前更亮了:“譚琦,好久不見,上次你老婆看上我的腿都事,我還記著呢。”
譚琦笑了,那張被灰白色霧氣映得發青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溫和的笑容:“陳兄弟,你記性可真好。我那老婆不懂事,回頭我好好教育她。今天咱們碰上也是緣分,不如……”
他的話沒說完。
韋曉妮出手了。
陳博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人從身體裡猛地拽了一下,像一根被大力拉扯的橡皮筋,彈向一個灰白色的漩渦。
那個漩渦在灰白色的霧中緩緩旋轉,像一隻巨大而空洞的眼睛正緩緩睜開。
陳博的視野裡,亂葬海的濃霧、墳包、墓碑、譚琦那張假笑的臉、鐵錘握著鐮刀的背影,全部扭曲、拉長、旋轉,然後全部消失。
他站在一條街道上,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暖洋洋的,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這條街道他認識,青石村的主路,土路被曬得發白,兩邊的土牆灰瓦,牆根蹲著幾隻曬太陽的母雞,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嘴裡唸叨著什麼。
遠處傳來狗叫聲和小孩的笑鬧聲,空氣裡有柴火燃燒的煙味和鍋灶裡煮著什麼的香味。
陳博低頭看了看自己,十五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腳上是一雙布鞋。
他手裡握著一根木棍,是小冰的,她總用它在地上畫畫。
“哥!”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博轉過頭,陳小冰站在幾步之外,扎兩個小揪揪,穿著那件碎花布褂子,腳上趿拉著那雙繡著小黃花的布鞋。
她懷裡抱著那個碎布頭縫的布娃娃,釦子眼睛瞪著,歪繡的嘴巴像是在笑。
“哥,你回來了。”她笑著說,“你說了三年就回來的,你回來了,太好了。”
陳博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陳小冰那張圓圓的小臉,看著那個酒窩在左臉頰上旋開,看著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我回來了。”他說。
然後他閉上眼睛,左眼的金色豎瞳在眼皮下面猛地亮了起來。
“回來個屁。”他罵了一句。
街道像一面被錘子砸碎的鏡子,從中間裂開一條縫,裂縫向四周蔓延,嘩啦一聲碎了。
陳博重新看到了亂葬海的灰白色濃霧,他的意識從幻境中掙脫出來,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但足夠讓他暴躁了。
他把魔神領域全開,無形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來,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光芒並不耀眼,但蘊含著更深層更本源的力量,像一股無形的衝擊波,將韋曉妮織夢者的規則之力硬生生從空氣中剝離碾碎。
韋曉妮的身體猛地一震,嘴角滲出一縷暗紅色的血,原本閉著的眼睛驟然睜開,深灰色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長髮披散下來,在霧中像一把被風吹亂的灰色枯草。
剛衝過來的譚琦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想到陳博從韋曉妮的織夢裡這麼快掙脫出來,從出手到破局,滿打滿算也就兩秒的事。
“你這是什麼序列?”他問。
“關你屁事。”陳博左手往口袋裡一摸,銀光槍彈開,暗銀色的槍身在灰白霧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沒有等譚琦回答,直接朝對方衝了過去。
魔神領域的無形力量在他身周翻滾,把灰白色的霧氣推開一條通道,槍尖直指譚琦的面門。
譚琦沒有躲,他的右臂猛地膨脹了一圈,暗紅色的鱗片像魚鰓一樣張開,五根彎曲的利爪在空中劃出五道暗紅色的殘影,朝陳博的銀光槍抓過來。
爪尖和槍尖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陳博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槍身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但他沒有退,銀光槍回收,第二槍緊跟著刺出。
譚琦的右爪再次格擋,這次他往前踏了一步,另一隻手從風衣下面伸出來,同樣已經完全惡魔化了,兩隻暗紅色的利爪左右夾擊,分別抓向陳博的喉嚨和胸口。
陳博啟用守望之盾,淡金色的光盾在身前展開。
“鐺——鐺——”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撞擊聲,光盾劇烈震動,表面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
譚琦的力道大得驚人,序列6的惡魔領主,即便沒有全力出手,這一擊也足夠把序列7的守望之盾打到碎裂邊緣。
但陳博要的就是這一瞬間。
他趁著譚琦雙爪被光盾擋住的剎那,意念全力催動怪談世界,一股無形的規則之力從他體內湧出,試圖將譚琦整個人拽進遊樂場。
那股力量纏上譚琦的身體,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繩索從四面八方收緊。
譚琦的動作慢了一拍,表情微微變化,似乎感覺到了那股規則之力的拉扯。
他的身體在虛空中定了一瞬,兩條惡魔化的手臂猛地向後一掙,暗紅色的鱗片上炸開一圈血霧,硬生生把那股規則之力繃斷了。
拉不動。
陳博面色凝重,尋常的序列5詭異,他都能拉進遊樂場。
譚琦僅僅是序列6的惡魔,他的怪談世界卻拉不動。
譚琦雙爪同時朝陳博的胸口抓過來,爪尖上纏繞著暗紅色的霧氣,那是惡魔序列的腐蝕之力,被碰到的話超凡之力都會被侵蝕。
“鐵錘!”陳博吼道。
另一邊的戰場上,鐵錘剛從幻境裡掙脫出來。
幻境裡的畫面夠刺激。
韋曉妮給他織了一個噩夢,他變成了女人,獨自一人帶著三胞胎,奶水多,漲奶,脹得像要炸了,一邊喂一個,剩下那個沒得喝一直在哭。
這大概是鐵錘這輩子做過最恐怖的夢,被驚醒的時候渾身都在冒冷汗。
聽到陳博吼他,醒來後鐵錘二話不說,身軀膨脹到三米高,灰色的霧氣從體內湧出在身後凝聚,死神分身浮現出來。
五米高的灰色身影,穿著那件嶄新的黑色長袍,兜帽下面兩團灰色的光在跳動,手裡握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鐮刀。
譚琦也召喚出了惡魔分身,暗紅色的霧氣在他身後凝聚成一頭畸形的怪物,三米高,四臂三頭,每個頭都有不同的表情,一個在笑,一個在哭,一個面無表情,六隻血紅色的眼睛同時盯著鐵錘和死神分身。
下一刻,兩個分身撞在一起,鐮刀和利爪碰撞的聲音像打鐵一樣密集地炸開。
鐵錘和譚琦正面交鋒,死神的灰氣對惡魔的暗紅之力有一定的剋制作用,但譚琦等級壓了鐵錘一頭,打得並不輕鬆。
鐵錘的左臂被譚琦的右爪劃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死神鐮刀從下往上反撩,刀刃擦著譚琦的腰側過去,在他肋部留下一道湝的傷口。
譚琦的眉頭終於皺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肋部正在滲血的傷口:“你居然能傷到我?”
“我還能砍掉你腦袋你信不信?”鐵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越戰越勇,灰色霧氣從傷口裡往外湧,被劃開的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死神序列的體質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譚琦的表情沉了下來,雙爪猛地往前一送,暗紅色的腐蝕之力在爪尖炸開。
鐵錘橫刀格擋,整個人被震得往後滑了三步,腳在碎石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惡魔序列是稀有序列,死神序列更稀有,潛力更高。
陳博沒有上去幫鐵錘,他的目光轉向了房車旁邊的另外三人——惡魔之子、徐思琪和韋曉妮。
第191章 死神與惡魔
徐思琪已經從駕駛座上下來了,懷裡抱著那隻惡魔之子,灰白色的肉翅小孩正興奮地撲騰著,紅眼睛死死盯著陳博肩膀上的詭嬰,嘴角淌著涎水,發出一連串含混的“咕咕咕”。
韋曉妮嘴角的血擦乾淨了,深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受傷後的戒備。
但她的雙手正在結印,黑色長裙的裙襬在無風的霧中輕輕飄動,新的規則之力正在暗中編織。
陳博正準備先解決這兩個,身後有光。
車隊按照原有的行進路線,意外“追”過來了。
張馨月的冰藍色光芒和沈若雪的星光同時在灰白色的霧中亮起,兩女快速接近。
李衛看到了前方激鬥和對峙,流浪車隊迅速停止行軍。
忽的,陳博左眼金色豎瞳猛地收縮。
惡魔之子不見了。
徐思琪懷裡空蕩蕩的,那隻灰白色的肉翅小孩像融化了一樣消失在她臂彎裡,連一絲氣息都沒留下。
陳博猛地轉頭,看向車隊。
車隊很多人下車,王世澤也下來了,臉色蒼白,嘴唇發抖,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他旁邊是劉小慧,兩人關係不再似從前,有些疏離。
那個惡魔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這裡,正蹲在旁邊大巴車頂上,兩片暗紅色的肉翅完全張開,紅眼睛亮得像兩團鬼火,嘴角咧到了耳根,涎水一滴一滴地從下巴滴落。
王世澤抬起頭,看到那個蹲在車頂上方的肉翅怪物,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原地,瞳孔急劇放大。
惡魔之子的速度極快,快到肉眼幾乎捕捉不到軌跡,它從車頂彈射下來,灰白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巴掌拍在王世澤臉上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暗紅色的血和碎裂的頭骨同時向兩側飛濺。
王世澤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木偶,直挺挺地朝後砸在地面上,腦袋爛掉大半,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剩下的那隻眼睛還睜著,瞳孔裡倒映著亂葬海灰白色的天空。
劉小慧嚇傻了,半晌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惡魔之子轉頭看向劉小慧,還沾著王世澤溫熱血跡的臉對準她,紅眼睛裡滿是貪婪和戲謔。
它的嘴依然大張著,涎水和血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灰白色的手指上還掛著碎肉。
它朝劉小慧邁了一步。
下一刻,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從側後方閃電般撞了過來。
速度比惡魔之子撲向王世澤時還要快,在灰白色的霧中像一道模糊的光影。
詭嬰體積不大,圓滾滾的,兩片肉翅緊緊收在脊背上以減少空氣阻力,紅眼睛死死盯著惡魔之子的方向,整個身體像一顆被髮射出去的炮彈。
它撞在惡魔之子的腰側,兩隻灰白色的小手攥住惡魔之子的一條胳膊,短粗的雙腿蹬在它的肋部,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把它從劉小慧面前撞飛出去。
惡魔之子被撞得橫向翻滾了兩圈,在碎石地上擦出一溜火星,它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紅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和暴怒。
詭嬰站在劉小慧面前,灰白色的身體在顫抖,背後的肉翅已經完全展開了,翅膀上的青色血管凸起來像蛛網一樣密佈在薄得透光的翼膜上。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細弱但尖銳的嘶叫。
那聲嘶叫沒有語言,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其中的意思——別碰她。
惡魔之子歪了歪頭,紅眼睛盯著詭嬰,灰白色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口細密的白牙。
它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咕咕”聲,像是在笑。
灰白色的身影在下一瞬間彈射出去,速度快到空氣在它身後炸開一圈白色的氣環,它在半空中身體扭曲、膨脹、變形,那張嘴張到了極其誇張的程度,上下顎幾乎分成了兩半,口腔內壁上佈滿了倒刺和細小的吸盤,喉嚨深處像一口無底的黑洞。
詭嬰想躲,但雙方實力差距明顯過大,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