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和表情,跟此刻站在飯館門口那個大媽如出一轍。
鎮子的入口沒有收費站,沒有路障,甚至連個減速帶都沒有。
柏油路面上乾乾淨淨的,像是剛被掃過。
路邊停著一輛積了灰的麵包車,雨刮器上夾著一張違章停車的罰單,罰單上的字跡清晰可辨:亂停車,罰款200元。
開單日期是末世前的某個普通下午。
陳博騎著馬從鎮口駛進去,馬蹄踏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
兩側的商鋪從他身邊緩緩掠過,招牌上的字一個接一個地映入眼簾。
福滿多超市、安心大藥店、大眾理髮、老字號包子鋪……
包子鋪門口還擺著一排蒸唬艋裡冒著熱氣,那股面香隔著幾十米都能聞到。
一個扎著圍裙的胖大叔站在蒸会崦妫盅e拿著一把夾子,正在往白色袋子裡裝包子,抬頭看到陳博騎馬過來,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後咧嘴笑了:“小夥子,來兩個肉包子?剛出坏模瑹岷踔兀 ?
陳博坐在馬背上看著那個胖大叔,左眼的金色豎瞳再次亮起來。
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皮膚、眼睛、手指、姿態,全部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個胖大叔身上的體溫,是活的,溫熱的。
“你的包子什麼餡的?”陳博勒住砝K,問道。
“豬肉大蔥!”胖大叔把夾子舉起來揮了揮,“新鮮豬肉,早上剛剁的,大蔥也是早上去菜市場挑的,你聞聞這味兒!”
他掀開蒸簧w子,一股白氣騰空而起,混著豬肉和大蔥的香氣撲面而來,濃郁得讓人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陳博吸了吸鼻子,確認那確實是豬肉大蔥包子的味。
這是人間的氣味,鍋灶裡煮著的東西,蒸騰著人間煙火氣。
陳博沒有接過那個包子,他拍了拍烈焰戰馬的脖子,戰馬繼續往前走,胖大叔在後頭喊了一聲:“下次來坐坐啊小夥子!給你多加兩個!”
陳博頭也沒回,繼續朝鎮子深處騎行。
越往裡走,鎮子越熱鬧。
超市門口放著促銷音箱,迴圈播放著“好訊息好訊息,本店週年慶,全場商品八折起”的錄音。
第203章 等待不會回來的人
藥店門口,LED跑馬燈滾動著“清熱解毒口服液,買二送一”的標語。
一家奶茶店在營業,玻璃窗上貼著“初代網紅奶茶,帶你找回初戀的味道”。
有家藥店門口立著廣告牌,寫著“不管你年齡多大,吃了184”。
鐵錘也看到了那個包子鋪,聽到了胖大叔的吆喝聲,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嚥了口唾沫,抓起對講機:“博哥,那個包子聞起來是真香……”
“你要是餓了買兩個。”陳博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吃完變成一话羽W別怪我沒提醒你。”
鐵錘縮了縮脖子。
車隊在鎮子中間那條柏油路上蜿蜒穿行。
道路兩側的店鋪越來越密集,燈光越來越亮。
那些招牌上的字清清楚楚,內容也跟末世前的舊時代小鎮沒什麼區別。
理髮店、洗衣店、快遞驛站、彩票站、通訊營業廳……
陳博感覺自己像是在末世前的某個小縣城裡趕夜路。
一家理髮店的玻璃門上貼著“男士洗剪吹,38元”的價籤,價籤邊緣微微卷起,像是貼了很久了。
理髮店裡坐著一個理髮師,正拿著剪刀給一個客人理髮,剪刀咔嚓咔嚓地響,頭髮一縷一縷地往下掉。
另一家便利店門口,一個穿藍背心的店員正在往貨架上擺泡麵。
他手裡的動作很熟練,先是拆開紙箱,然後一桶一桶地碼好,擺到貨架上的時候還會把標籤朝外,一絲不苟。
陳博看著這些熱鬧的畫面,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越來越濃。
一個你明知道是假的,卻找不到任何破綻來證明它是假的。
暴雨來得毫無徵兆。
前一秒天空還掛著舊時代小鎮特有的暖黃色光暈,下一秒整片天空就像被人擰開了閥門,雨水從穹頂傾瀉而下,密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條河懸在了頭頂往下倒。
閃電在雲層深處翻湧,白光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把整座小鎮照得慘白又刺眼,雷聲遲了幾秒才到,轟隆隆的,震得腳下的柏油路面都在微微發顫。
街道兩側的商鋪瞬間忙活起來。
那個拿著掃帚的大媽動作快得像觸了電,一溜煙竄回門面裡,順手還把門口的塑膠椅子往裡拽了兩把。
包子鋪的胖大叔手忙腳亂地蓋蒸唬讱獗挥晁淮蛉兂闪遂F,他一邊蓋一邊朝街上喊:“收攤了收攤了!”
藥店的LED跑馬燈被雨澆得冒了煙,噼啪閃了兩下就黑了。
理髮店裡那個理髮師還站在門口,手裡那把剪刀舉在半空中。
陳博坐在烈焰戰馬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黑色的衝鋒衣在幾秒之內就溼透了,貼在後背上涼颼颼的,但他沒有催馬加速,也沒有找地方躲雨。
他就那麼慢慢地騎著,馬蹄在積了水的柏油路面上踏出一圈圈漣漪,暗紅色的火焰在鬃毛上跳動,雨水落在火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蒸騰起細密的白霧。
車隊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大巴車和越野車的雨刷器同時啟動,左右搖擺著颳去擋風玻璃上不斷堆積的水幕。
車窗內側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氣,有人在用袖子擦玻璃往外看。
陳博勒住砝K,戰馬停下來。
他看見了一輛電動車。
它就停在路邊,雨幕中它的輪廓很模糊,灰色車身,後座綁著一個方形的保溫箱,箱子上印著某外賣公司字樣,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了。
車前燈亮著,昏黃的光束穿透雨幕照向地面,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暈,像一隻垂死的螢火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電動車上坐著一個小小的人兒。
那是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黃色雨衣,雨衣的下襬拖在腳踏板上,被雨水浸溼後沉甸甸地墜著。
他的腦袋上戴著一頂兒童安全帽,天藍色的,帽簷上印著一隻卡通小恐龍,恐龍的眼睛是貼紙貼上去的。
他坐在電動車後座上,兩條小短腿從雨衣下襬伸出來,懸在半空中,腳上穿著一雙藍色的小雨靴,靴筒上印著小黃鴨的圖案,左腳的鴨子已經掉了一隻眼睛,只剩一個白色的塑膠凸起在那兒。
暴雨如注,雨水從安全帽的帽簷上往下淌,匯成一道細密的水簾掛在他面前。但他的小臉沒有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仰著,那雙眼睛透過水簾看向街角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從那個拐角轉出來。
他不哭。
不鬧。
不縮脖子。
不喊冷。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雨裡。
陳博騎著馬停在距離那輛電動車大概三米遠的地方,雨水從溼透的頭髮淌進眼睛裡,他眨了一下,左眼的金色豎瞳在雨幕中亮起來,穿透那件黃色的雨衣,穿透那頂天藍色的安全帽,穿透那層薄薄的皮膚,看向那具小小的身體內部。
沒有心跳。
沒有呼吸。
沒有血液流動。
胸腔裡靜悄悄的,像一個被抽空了的房間,什麼傢俱都沒有,連回聲都沒有。
死了。
早就死了。
陳博看不出他是哪天死的,也許是一天前,也許是一個月前,也許是更久。
這座舊時代小鎮的時間線是亂的,混亂又黏稠,像一鍋煮糊了的粥,早上的包子鋪和晚上的霓虹燈同時亮著,根本分不清哪一刻才是真實的。
但那具小小的身體還沒有腐爛。
他穿著一件小小的白色T恤,皮膚在雨水的沖刷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血管像淡藍色的細線在皮膚下面若隱若現。
雨衣裡面還有一層薄薄的棉坎肩,大概是他爸爸或者媽媽怕他冷給他加上的,坎肩上繡著一隻小熊,小熊的鼻子是紅色的,被雨水洇溼了之後像一小塊正在擴散的血跡。
陳博策馬走到那輛電動車旁邊,銀光槍在手裡彈開。
他沒有急著做什麼,而是先看著那個小孩的臉。
那張臉小小的,嘴唇是淡紫色的,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兒上翹的弧度,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鼻子很挺,眉毛細而淡,睫毛長到不真實,溼淥淥地貼在眼瞼下面。
陳博想起陳小冰,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姑娘,想起她坐在床沿上說“你要是敢死,等我十二歲了我也去殺詭隊”,想起她伸出小拇指說“拉鉤上吊三千年不許變”。
他把銀光槍伸出去,槍尖從那個小孩的腋下穿過去,從另一側腋下露出來,他手腕一提,那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小身體就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樹葉一樣從電動車後座上飄了起來,雨衣的下襬在半空中展開,像一面小小的黃色旗幟。
陳博伸出左手,穩穩地接住了他。
那具小身體輕得不像話,像是裡面什麼都沒裝,只有一層薄薄的皮囊包裹著一團空蕩蕩的空氣。
陳博把他抱進懷裡。
雨衣溼漉漉的,貼著陳博的胸口,涼意隔著衝鋒衣滲進來。
他把那頂天藍色的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小孩整張臉,溼透的頭髮貼在額頭上,黑得發亮。
陳博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不會再睜開眼睛的小人兒,什麼都沒有說,把他圈在左臂彎裡,讓他靠在自己胸口,雨衣的下襬垂在馬鞍側面,雨水順著衣襬往下淌。
烈焰戰馬站在雨中,鬃毛上的暗紅色火焰在暴雨中跳動,每一次閃爍都在小孩蒼白的小臉上投下一層溫潤的光,像是那匹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給這個冰涼的小身體傳遞一點溫度。
身後的車隊還在緩慢移動,一輛接一輛的大巴車和越野車從陳博身邊駛過。
一張張臉貼在玻璃上,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難過,直至淚流滿面。
張馨音跪在房車客廳的沙發上,整張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內側凝結的水霧被她撥出的熱氣蒙了一層又擦掉。
她看著雨中那個抱著孩子的身影,看著那頂天藍色的兒童安全帽從陳博臂彎裡露出一角,看著那件黃色的雨衣在雨幕中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樣垂著。
“嗚……”她發出第一聲哭腔的時候整個人都縮了起來,“他那麼小……他等的爸爸或媽媽不會回來了……他知道嗎?”
張馨月坐在她旁邊,冰藍色的眼睛看著窗外,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霜月守護戒指的霜花圖案在微微發光,冰藍色的光芒一明一滅。
沈若雪也趴在另一扇車窗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鐵錘坐在副駕駛座上,大雨把他的世界砸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幕。
他盯著雨中那個騎馬的身影看了很久,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失了戰意,所有打打殺殺的熱血都被這瓢潑大雨澆了個透心涼。
李衛雙手握著方向盤,雨水在擋風玻璃上鋪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水網,雨刷器左右搖擺著刮開一小片視野。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那個越來越遠的影子,把那根被咬爛了的煙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什麼都沒說。
車廂裡,有人小聲哭泣,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孩子摟進懷裡不肯鬆開。
大巴車從陳博身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車燈在水幕中拉出一道道昏黃的尾巴,像一群沉默的螢火蟲列隊穿過一場永不停歇的雨。
陳博騎著馬停在路中間,懷裡抱著那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小身體,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