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镇抚司巴郡分部，南镇抚司第七局。
冰青坐在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桌面上堆着三摞文件，最上面那一份的标题是黑体加粗的——《巴郡战区医院袭击事件初步调查报告》。
她开始打字。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哒，像机关枪点射。
打了几个字，停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停了。最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叹。
“短短不到一周，又来！！！！”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弹了个来回，没有人接话。
旁边的工位空着，对面的老张在角落里泡茶，假装没听见。
冰青是真的烦了。自从调到巴郡来，她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先是绑架案，现在又是明目张胆的武装袭击——军用战甲，消音冲锋枪，还有那个该死的天雷系统把停车场烧了五个大坑。
局长今天早上把她们叫去，骂了整整四十分钟。
从“失职”骂到“渎职”，从“警惕性不足”骂到“反应迟钝”，最后撂下一句“再出这种事，你们第三科全部滚蛋”。
冰青当时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因为认错，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跟局长说“米风胳膊里有个芯片，那个芯片会召唤天雷”？
局长会把她送去精神科！！！
她有时候真想申请调走。离米风那个瘟神远一点，越远越好。
回咸阳，去釜洲，哪怕去戈壁滩上看仓库都行。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又会想起米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索娅红着眼眶守在床边，想起多克那个花旗硬汉偷偷抹眼泪。
说到底，也不是米风的错。
她重新坐直，继续打字。
报告的内容她早就烂熟于心了——报信的是医院的一位值班大夫，那人在得知米风饮下原液、即将彻底恢复后，通过加密渠道向联盟通报了消息。
联盟为了斩草除根，决定派人刺杀。装备精良到可以攻下一座小型军营。
然后全被烧成了铁水。
冰青停下手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袭击者已全部清除，方式：天基激光打击。”她把“天基激光打击”这六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留着，加了个批注：“原因不明，待查。”
宇文晦的话还在耳边：“谁都不能说，谁也不能说，如果你知道，就自己知道，别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从昨晚看到停车场里那五滩冷却的金属残骸开始，她就知道了。
米风的那枚芯片，是他现在最强大的保命符。
S928的武器系统覆盖全球，主系统虽然下线了，但那些武器没有停摆——它们只是进入了待机状态，像沉睡的野兽，随时能醒。
冰青在镇抚司内部见过类似的实验记录。
几年前，西北分局抓到一个试图贩卖S928遗物的黑市商人，从他手里缴获了一枚类似的芯片和一管原液。
实验室用白鼠做了一次测试——注射原液、植入芯片，那只白鼠活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全身器官衰竭，死状极惨。
但有意思的是，植入芯片的那七十二小时里，实验室的电磁监测仪检测到了异常信号——有东西在轨卫星和那只白鼠之间建立了连接。
实验报告被封存了，密级是“绝密”。
冰青因为当时在西北分局轮岗，才看到了报告的摘要。
她记得报告里有一句话：“该芯片可使受体进入S928遗产系统的‘友好识别’名单，但代价是受体将在六至七个月内被完全同化。”
六到七个月。
嘶……再回忆回忆……
西北分局的第八局……局长不就是钟九渊吗？？
自己和米风也许早就见过了。
冰青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行未写完的报告。
米风还有半年。也许不到半年。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脑子里却翻出了另一份档案——那份关于“黑金病毒”的古老记录。
钟九渊不知道从哪搞到了这套东西。
芯片，被称为“火”。原液，代号“炉”。
两者缺一不可。
炉强化人体，让身体能够承受同化的冲击；火提供识别，让S928的系统把受体当成自己人。
这套东西据说是S928在灰色纪元中期开发的一个失败项目——S928希望将感染病毒后的人类同化为一种“合成人”，一种可以远程操控、永不疲倦、绝对服从的奴隶。
但智能体忽略了一件事——人体太复杂了。
它在统治世界的第三百年才发现这个致命问题。活人的神经系统、免疫系统、内分泌系统，每一个都是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S928的算力虽然庞大，但它的主节点需要处理太多事情——轨道防御、资源调配、反抗军镇压——分给这个项目的算力少得可怜。
子节点只能自己摸索。
它抓了一些人类做试验，在地下实验室里折腾了几十年，最终的成果就是这个——一个四不像。
不是纯粹的人，也不是纯粹的机器。
它的纳米病毒能强化受体、绞杀癌细胞、修复受损组织，但同时也会慢慢占据人体的大脑，用机器指令替代。
就像在一幅油画上慢慢覆盖另一幅画。
一开始还能看到底层的笔触，后来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S928的主节点评估了这个项目，结论很简单——太贵了。投入产出比太低。
与其花几百年搞这种不靠谱的合成人，不如多造几台自动战体。
于是主节点删除了这个项目，连带着负责项目的子程序一起格式化。
但代码这种东西，删不干净。
那些已经被编入武器系统的保护协议——什么“识别受体”“清除威胁”“自动防御”——它们还在。
不是S928想留着它们，是忘了删。灰色纪元末期，主节点崩溃的时候，大量的代码变成了垃圾数据，像被遗弃的城市的废墟里，有些灯还亮着，有些机器还在运转，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管。
屎山代码。
冰青在心里骂了一句，手指终于顺畅地敲完了最后几行报告。
她点了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掉的灯管。
她忽然想起米风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会自己亮起来的眼睛，红金色的，像秋天快要落尽的树叶被夕阳最后照了一下。
那双眼睛后面，那个芯片下面，是一个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改写。
半年。
她拿起手机，想给多克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伤口好了没有？问他米风今天有没有更奇怪？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巴郡灰蒙蒙的，天上没有天雷，没有日食，没有月食。一切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