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荧光指针发出微弱的绿光,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又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扫了一眼工作消息。
米风相关的安排他必须上心,但他也不能吊死在米风这边——手底下还压着七八个案子,每个都在催,每个都不能拖。
他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一下,手头能调配的资源还很充分,到时候再和国尉打个报告,可以直接拉起一支国内顶尖可言团队全力攻关。
“你觉得你有没有领导能力?”他忽然问。
单提兰愣了一下。
“米风比我有。”
“可他不能再分心于研究。如你所知,他算半个文盲,连大学都没上过。”
在宇文晦和单提兰这种人看来,米风确实算“文盲”。
一个十六岁就进特遣队的人,没上过大学,所有的知识都来自实战和血的教训。
战术天才,学术白痴——不矛盾,但让人头疼。
“你想让我干什么?”单提兰问。
“组建一个团队,研制解药,协助米风。按时向我汇报。”
“向你?”单提兰的眉头又拧了一下。他不理解。
按照正常的指挥链,他应该向米风汇报,或者向远古研究所的上级汇报。
向宇文晦汇报——这不合规矩。
“我给你所需的一切。你所要做的只是每周向我汇报,写一个不到一千字的工作札记。很难吗?我是出资人,这很正常。”
单提兰没接话。他盯着宇文晦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点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问。
宇文晦嘴角动了一下。
“我?乎浑邪佬,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听着很牛逼的什么什么都督?”单提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的目的是帮国尉扫清障碍。”
“懂了。”单提兰点了点头,“黑手套。那你要米风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沉默了几秒。
“行吧。”单提兰摆摆手。
“米风这个病毒……真的会有解药吗?”他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最后失败了……”
宇文晦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
“所以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说,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别让米风那小子的乐观把你骗了。实际的情况……还得看实际的。远古研究所的人有相关的进度,最好能推进点,能延缓也可以。”
单提兰沉默了。
“最大的问题。”他开口了,声音已经稳住了,悲伤没有持续太久——悲伤没有用,“活体,都督。任何药物都需要活体实验。虽然我主攻不是这个方向。”
宇文晦看了他一眼。
“……这个你也不需要考虑。我说了,资源无限。”
他往防火门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脸,“我该走了。那个研究人员,是个博士在读的学生,但是似乎是个天才。也许,你们有火花。”
单提兰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哦,好。”他说,“我去看看。”
宇文晦推开防火门,门轴又吱呀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下沉,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天台上只剩单提兰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指有点颤,抽了两下才把烟抽出来。
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三次才着。
火苗在风里晃得像要灭,他用手拢着,弓着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深吸一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风撕碎了。
他看着那团烟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一滴落在水泥地上,颜色比地面深一点,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又一滴。
他把烟夹在指间,仰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无论米风变成什么样子。
他都永远追随这个热烈、不羁、狂傲的年轻人。
永远。
调令来得比预想中快。
冰青在镇抚司第七局的办公室里收到传真,纸页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油墨还没干透。
她用手指捏着边角,读完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折了两折,塞进信封。
米风的调动——由她送达。
大家似乎根本没法闲下来。
巴郡的雨还没停,新的事情就来了。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就停不住。
每个人都被命运推着往前走,没人有空回头看看。 笔趣阁 https://sg.x23su.co 第七百八十六章 二哥,三弟。
那天米风一行人驱车离开巴郡。
后视镜里,家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拐了个弯,消失了。
随后再无音讯。
多克站在米风家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敲门。
门开了。
米风的母亲站在门后,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追问,不逼问,但眼睛里藏着东西。
当父母的哪能感觉不到孩子出事,但他们却不敢多问。
“阿姨。”多克把声音放得很轻,“米风临时调动。走得急,让我来说一声。”
米风的母亲点了点头。
米风的父亲从阳台转过身来,手里夹着烟,看了多克一眼,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两个孩子在上学,不在家。
也好。多克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子解释“你哥又走了”。
他走进米风的卧室。
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索娅收拾的很干净。
多克蹲下来,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柜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枪——米风私自藏的,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枪口朝外,保险关好,卡在凹槽里。
旁边还有两把备用的,一把长刃匕首,一卷缠了胶带的手电筒。
“十八般武艺。”多克嘟囔了一句,皱起眉头。
柜子角落里,压在一个旧笔记本下面,有一个小盒子,大概是从某件电子产品上拆下来的包装盒。
他抠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张内存卡。
多克捏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米风把它藏在衣柜最深处,和枪放在一起,那就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米风让他取走以后交给宇文晦,嗯……有意思。
他抬起头。
索娅的电脑就在桌子上。
银灰色的笔记本,屏幕合着,旁边搁着一个读卡器,USb线还插着,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多克看着手里的内存卡,又看了看那个读卡器。
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了。
不是时候。
他把内存卡放回盒子里,把盒子塞回原处,关上柜门。
他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站定。
“走了啊,叔叔阿姨。”多克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那个米风的卧室,他说你们别乱动。”他顿了一下,“索娅过几天回来,就当女儿照顾。她想干什么,只要安全,你们就别拦着。”
米风的母亲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拉开冰箱门,在冷藏层翻了翻,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袋酸奶。
“米风爱喝这个。”她说,把酸奶递过来,“多克,你想办法,让前线的人给他买这个。我家米风是大军官了,这个……应该能做到。”
多克接过来。
袋子是凉的,水珠沾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是去年的事。早过期了。
阿姨不是让他买这个牌子。
她只是让他记住这个牌子。
多克攥着那袋酸奶,只是点了点头。
米风的父亲还在阳台抽烟。
他的眉头皱着,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儿子这次要去哪,也许在想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把烟一口一口地抽完。
多克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沙发。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
米风有个爱他的家。
对吗?
有弟弟妹妹。父母健在。还有个“姥姥”——虽然今天没见着。
多克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只是觉得——挺好的。
他掏出钱包。
秦国人已经很少有人用钱包了,手机一刷就完事,但多克这个钱包跟了他好几年。
他翻开,抽出一小叠钞票。不多,大概够两个孩子买套新衣服。
“叔叔阿姨……”他把钱放在玄关上,用杂物压住边角,怕被风吹走,“呃……就当给弟弟妹妹一点心意。别嫌少。”
说完,他转身就走。
夺门而出。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一声叹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
塑料包装上印着卡通图案,一只笑着的奶牛,旁边写着“原味酸奶,喝出好心情”。
他把酸奶塞进兜里。
无论如何。
米风有自己这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