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别人二十二岁当上数一数二的大校,可能早就狂得没边了。
二十二岁,大校军衔,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绝大多数人在这个年纪还在军校里挨训,或者刚下连队当排长,连枪都还没捂热。
而他已经带着一个俘虏和一个囚犯杀穿了整个乎浑邪草原,单于庭的旗帜是他亲手砍倒的。
如果这个人还背靠国之柱石——镇北大将军王黎、镇抚司司长、国尉府幕僚长、四象都护玄武令,并有自己的一千精锐部队,那少说也是个自视甚高的人。
鼻孔朝天,走路带风,说话用下巴看人,那是标配。
再加上天基系统的保护——头顶上二十四小时有激光盯着,任何威胁在靠近之前就被蒸发了——以及一副强化过的身躯,力量、速度、反应、耐力,各方面都远超常人。
那便是千万中无一的天选之子,神话中的“天命”。
这种人应该站在山巅之上,俯视众生,说一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之类的台词。
“啊啊啊——啊切……老单,我我我,我再要个毯子。”
米风蜷在头等舱座椅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座椅是真皮的,宽大得能装下两个他,可他偏偏只占了靠窗的那一小块。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单提兰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老大,你……哎……”他叹了口气,伸手按了头顶的呼叫铃。
叮咚一声,不远处的空乘抬起头,快步走过来。
单提兰微微欠身,用尽可能得体的语气说,“您好,拿多一张毯子,再倒杯热水吧。”
空乘看了米风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见过头等舱的乘客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米风带了黑色美瞳,遮得住自己红金色的眼睛。
但她训练有素,什么都没问,微笑着点头,转身去了服务间。
单提兰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看着在座椅里瑟瑟发抖的米风。
他发烧了。
是的。
那个被原初炉火强化了身体、连骨折都能一夜修复的人——被普通感冒击穿了防线。
黑金病毒能修复神经、肌肉、骨骼,能让人在重伤后三天内恢复如初,但它显然不觉得感冒病毒是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
米风的免疫系统现在处于一种诡异的状态——对重伤有超强恢复力,但对普通病毒的反应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
“S928不会让受体在感染结束前早夭。”
它保证你不死,但不保证你不难受。
由于线路繁忙,上面实在是没法给米风腾出一架专机。
战区那边已经尽力了,但所有能调度的飞机都在执行任务,前线在打仗,后勤在运转,不可能因为一个大校就让整个运输体系停下来等他。
不过没关系。
这艘飞机上光镇抚司特工与军方人员就有二十个。
有的是便装,有的是制服,分散在头等舱、公务舱和经济舱里。
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保护谁,只是接到了任务指令——随行,警戒,必要时用身体挡子弹。
米风和单提兰坐在一起,靠窗的位置。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叫商久英的人跟着他们——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从上飞机开始就在看书,一句话都没说过。
其余的人他们都不认识,也没必要认识。
出发前,米风和巴郡的各位告了别。
那场面不算煽情,甚至有些潦草——米风站在门口,说了句“走了”,然后每个人轮番上前,抱一下,握握手。
令单提兰意外的是,之前那个东瀛小姑娘也在。
铃木千夏站在唐羽析身后,还是穿的那么火辣,但是背着书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赶过来的。
她看着米风,最后只说了句“小心”。
冰青主动申请照顾唐羽析和铃木千夏。她在镇抚司的报告里写的是“保护关键证人及其家属”,但单提兰觉得不全是那个原因。
至于索娅——由于身份敏感特殊,由另一位高级特工联络,走的是另一条线。
多克和陈晓乘坐返回绝境长城的班机,走了另一个登机口。
多克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单提兰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那个曾经的花旗校级军官,现在是大秦的军人,带着一支旧部守在北方边境线上。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宇文晦早就不见了。
单提兰知道他没有走远——他的眼睛和耳朵到处都是——但表面上,他已经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了。
然后,米风感冒了。
从起飞前说自己有些头晕,到起飞后彻底开始发烧,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飞机还在滑行的时候,米风就说冷。单提兰以为他是紧张——毕竟要去昆仑墟,面对封烈,换谁都会紧张——但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老单起初真的很着急。他差点就要叫机长返航了。
但后面米风也没出现别的状况,就是发烧,打寒颤,裹着毯子缩在座椅里。
随行医生简单做了检查——体温三十八度七,心率偏快,其他指标正常。
没有肺部感染,没有其他并发症,就是普通感冒。
但碍于对黑金病毒是否会对其他药物有排异反应尚不明朗,米风不能吃药。
医生摊了摊手,说“物理降温,多喝热水,扛过去”。
单提兰想骂人,但忍住了。
医生说得没错,在不知道黑金病毒和常规药物会不会产生未知反应之前,任何药物都不能用。
风险太大了。
于是米风就这么扛着。
蜷着身体,打着寒颤,额头上贴着一张退热贴。
他新买的平板电脑支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放着东瀛动漫。
声音很小,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那些叽叽喳喳的对白。
这真的
单提兰苦笑着摇了摇头,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机身微微颠簸了一下,窗外是厚厚的云层,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地面。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
只有少数几个人的屏幕还亮着,零星分布在昏暗的客舱里,像夜空中的孤星。
单提兰先打开的是多克发给他的需求文档。
多克要求他扩展那个加密联络App的功能——他们都见过宇文晦了,那家伙的调查能力有多恐怖,大家心里都有数。
为了避免这个都督再把他们查个底朝天,必须尽快把那东西从一个只有基础功能的软件升级到能对抗专业调查的级别。
多克在文档里写了很多需求,有些靠谱,有些不靠谱,单提兰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筛选,该做的做,不该做的直接忽略。
其次就是阅读天涯的回信。
单提兰切换到邮箱界面,点开那封未读邮件。
天涯的回复不算长,但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他简单了解了对方的研究方向,并顺手查了一下这个人的履历。
好家伙。
自己的翻版。
这也是个天才,并且是生物方向的顶尖专家。
年纪轻轻便发表多篇顶刊论文,在国际上也颇有影响,因此才有机会进入远古研究所进行深造。
单提兰翻了翻他的论文列表——细胞工程、基因编辑、纳米载体、神经修复——每一个关键词都和他正在研究的黑金病毒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这么说还是太抽象。
换句话讲——他的硕士导师在他毕业后一步登天,晋升为学院院长。
一个硕士生能把自己的导师送进院长办公室,这种事在学术界比发一篇Nature还难。
而天涯做到了,哦,忘了提,天涯有五篇《Nature》正刊。
此人恐怖如斯。
他的研究方向便是黑金病毒。
但由于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前沿了,宇文晦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大概是一年半以前,远古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才从某个遗迹里面找到芯片。
在那之前,所有人对黑金病毒的研究都停留在理论层面,连实物都没见过。
直到那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被从其他的五级遗迹里挖出来,研究才真正得以展开。
出发前单提兰已经和天涯取得了联系。
两个人隔着屏幕聊了半个多小时,从黑金病毒的结构聊到S928的系统架构,从原液的成分聊到芯片的信号机制。
天涯对老单的研究方向也很感兴趣——物理视角下的S928遗产,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生物学的切入点,能提供很多他们之前没想到的思路。
二人一个物理,一个生化,也算是强强联手的双子星了。
只不过老单比天涯大个八九岁的样子。单提兰想到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世界真小。
他瞄了一眼米风。
平板电脑的蓝光映在米风脸上,退热贴的边缘翘起来一点,像一片没贴好的创可贴。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反射出动漫女主角的脸——大眼睛,长头发,穿着水手服,在樱花树下回头微笑。
米风在傻笑。
嘴角咧开,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露出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年龄、军衔、身份和黑历史的、纯真的、毫无防备的、傻乎乎的笑。
单提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他正在对着动漫女主角傻笑。
米风的变化最直观的两点——开始买电子产品了,开始黏着索娅了,然后……开始看这种东瀛校园恋爱番剧了。
是的,不是战斗番,不是热血番,也不是后宫番,就是很普通的恋爱剧。
单提兰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天涯的回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