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间办公室,单提兰的工位。
不大,但东西不少。
两张拼接在一起的灰色办公桌,三块显示器,一个塞满文献的书架,窗台上放着半盒没抽完的烟。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公式和数据,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一幅没人看得懂的地图。
老单靠在椅背里,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面部的肌肉随着战况时紧时松。
“打啊打啊!哎呀!”他突然坐直了,整个人像被椅子弹起来一样,“都说了,带个惩戒,一级直接反野打团——成了直接大顺风,不成也有机会。”
他盯着屏幕,手指戳了两下,然后又重重地靠回去。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都他妈是队友……”
手机屏幕上跳出两个大字:失败。
他的拇指悬在“返回大厅”的按钮上方,停了一秒,没有按下去。
只是看着那个“失败”的标识,像在看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现实。
“嚯,又是这个看着好贵的角色。”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咋了,你的机器人没打过?”
“都他妈是队友傻——”
单提兰的手指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米风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微微歪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结算画面。
“老大?”
单提兰放下手机,看了看米风,又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
电子锁关得好好的,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窗户关得好好的,锁扣扣死了。
天花板上没有通风管道,没有那种影视剧里特工爬来爬去的检修口。
这是一间标准的、封闭的、只有一张卡能进来的办公室。
米风从兜里摸出一张白色卡片,轻轻放在单提兰的桌子上,推到他的键盘旁边。
工作卡。灰鸽另一个学生的。
“记得还给他。”米风说。
“你……哪来的?”单提兰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姓名、编号、有效期。
不是伪造的,是真的。
这种卡一人一张,米风拿着它刷进来了,证明正主肯定被拒之门外了——也许是在食堂,也许是在厕所,也许是某个米风“顺手”就能把卡从兜里摸出来的地方。
米风笑了笑。
他没解释,只是拉开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去,把双脚搭在对面的工位上。
工位上没人,桌上摆着一家人的合照和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昆仑墟”的字样。
“体检报告呢?”米风偏过头看着单提兰,“怎么样了?”
单提兰苦笑一声,把那张工作卡推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你想听官方版本,还是我自己的见解?”
“哦?”
单提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确认了一下电子锁的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锁死了。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方盒子,巴掌大,黑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
他按了一下,盒子上亮起一盏绿灯,然后他把它放在桌角,靠着显示器底座。
“好了。”他说,重新坐下。
“什么东西?”米风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反侦查的。监控探头和录音器,全部失效。”
单提兰深吸一口气。
关于灰鸽那天的解答,他后续又做了很多功课。
他询问了宇文晦提供的人工智能大模型——其实就是010。
他还自己找了一些资料,动用了曾经的人脉,打了几个跨时区的电话。
答案……和天涯他们说的有所出入。
“先说官方版本。”单提兰竖起一根手指,“灰鸽说你眼睛发亮是因为体内在合成弱英灵酒。这是真的。这两天仔细分析下来,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你体内残留的药物和某种镇定剂发生了化学反应。”
他顿了顿,“那个是真的,我没有异议。”
米风点了点头。
“但是。”单提兰又竖起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并排。
“关于灰鸽说他不清楚黑金病毒到底是‘机械体’还是‘生物病毒’——这个说法,我查到了破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米风有没有跟上。
“这就是机械病毒,在几个月前的会议记录上,他们就盖棺定论了。”
米风的眼睛眯了一下,其实这个他知道。
“母液和原液有没有区别,我暂时还不确定。”单提兰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但我敢肯定——灰鸽说了谎。”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米风若有所思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那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单提兰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一点。
他认识的那个米风,听到这种事,至少会皱一下眉。
但现在的米风,腿架在别人桌子上,表情不是压抑,不是隐忍,是真的——不——在——意。
但很快,米风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
“你是说……”米风的声音慢了下来,“他们其实知道一些东西,但是不——”
“他们不想加快进度。”单提兰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也许他们早有研究,但他们不愿意和我分享。”
“包括天涯?”
“包括。”单提兰说,“我觉得他们并不信任我。”
“你以为就信任我了?”米风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章沐白刚才在戈壁滩上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单提兰。
光学迷彩,全地形车,二百公里深入敌后,二十个人,不被承认的非法武装。
还有那些花旗战甲——他一个人从黑石堡扛回来的战利品,被逆向解构,被武器化,被实战化,而他连个通知都没有收到。
单提兰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米风干了多大的功劳?黑石堡那一夜,一个人扛回来多少装备?结果呢?还是打算把他当做所有特遣队一样干黑活。
还有那些光学迷彩战甲。
那其中有他单提兰一份功劳。
那些花旗战甲是他拆解的,是他分析的,是他把技术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现在它们被武器化、实战化,居然谁都没说?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以为昆仑墟是片大展拳脚的蓝海。
以为来了之后,上面有人支持,下面有人配合,手里有技术,眼前有目标,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没想到。
这地方的人,面子上笑嘻嘻,其实背地里排外的要死。
他们压根没把米风和单提兰当自己人。
“老大。”单提兰说。
“嗯?”
“事到如今,只能仰仗宇文晦了。我会重新拉一支队伍——”
“老单。”
米风打断了他。
他已经想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单提兰抬起头。
米风盯着他。很认真,很认真。
这种眼神老单没见过。
“我可以相信你吗?”米风问。
“当然,老大。”单提兰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我无条件支持你。”
米风看了他两秒。然后那道光收了回去。
“那我们还是得另立门户了。”
米风把脚从对面工位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宇文晦当初肯定也找你了。动用他的资源,招一批新人来。”他顿了顿,“你就在这供职,但是他们会到营区那边。我需要搭建一个新的标准实验室,但是标准要足够高。一切都由你来和宇文晦提条件。”
单提兰没有说话。
他从桌上摸到一支笔,又从一堆文件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他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
“好,我会记下来。”他说,“一个标准的实验室——是制造什么用的?额……”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米风,表情有些微妙,“如果是那种东西,有点危险,但还是可以。”
他下意识以为米风要制冰。
米风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脸上有一种“你他妈在想什么”的无奈。
“哈?”他摇了摇头,“不。你先找人再说。从各个大学的化学系里招,能拉起十个人就行了。”
单提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还有呢?”他问,没有抬头。
“我会想办法审查特遣队内部的人。我感觉……肯定有间谍。”
单提兰的笔停了一瞬。他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写。这想都不用想。
一千人的队伍,从各地特遣队抽调的精锐,来源复杂,背景各异,里面没有联盟的眼线和来自官方的间谍,就怪了。
“还有一件事,老大。”
单提兰放下笔,合上笔记本。他往米风那边凑了凑,身体前倾。
“另立门户的同时……我想……”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丝气。米风微微侧头,把耳朵凑过去。
单提兰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米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你认真的?”他看着单提兰,“他们会死。”
“他们对你的解药研制有所遮掩。”单提兰的表情没有变化,“这就彻底没有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他们对大秦有用,但对你,对我,没用。”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
“老大,害死他们其中一个,让我来接替这个首席的位置。我对远古科技有所研究。”
他看着米风的眼睛,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摆摆手。
“哦不——我还没有偷师结束。这样。”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工作卡,在指间转了一圈,“让他去。这样灰鸽手下会失去一名学生,我会顶替他的工作。”
灰鸽手下不缺人,但能被他挑中在这进行科研的,都不是一般人,少一个一定肉疼。
他把工作卡放在桌上,推到米风面前。
米风愣了几秒。
不是被吓到了——他很少被吓到。
他看着单提兰,单提兰看着他。四目相对,米风的眼里没有诧异。
相反,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亮起来。
两个人终于在这个时候,互相暴露了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