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营区的大门几乎每天都在打开。各路英豪陆续到齐,单提兰找的化学专业人员也到位了。
米风几乎时不时就要下楼亲自迎接他们——从行政楼跑到门口,握手,自我介绍,接过行李箱,然后带着人往里走。
一天跑四五趟,但他乐此不疲。
他给他们安排宿舍。基本都是双人间,比战士们住的好得多。
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有衣柜,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
他带他们看工作环境。
米风指着一片片还在施工的场地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地盘。”
他给他们发身份卡。
白色的,带磁条,上面印着姓名和照片,能刷开行政楼的门禁和食堂的刷卡机。
他一张一张地递过去,每递一张,就说一句“欢迎加入我们”。
他和他们详谈待遇。
坐下来,面对面,茶水倒上,把条件一条一条摆清楚——他们入不了编制,不算秦军的人,也不算特遣队的人。
严格来说,这算私企。
但米风会按照特遣队的待遇标准给他们发薪水,购买各种保险。简而言之——不赖。
大部分人听完之后,都会高兴的点头,握手——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不赖是真的不赖。但问题是,这地方最大的缺点是封闭。
没人拦着他们进城。大门敞着,想走随时可以走。
但就算坐地铁,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到最近的城镇。更何况那条军用线路不是给他们出去玩的——想进城,必须是坐营区里的大巴。
每周两趟,周三和周六,早上七点发车,风雨无阻。
坐车好啊。
出去三个半小时,回来三个半小时。
上午七点走的,到城里吃个午饭,逛一圈,下午四点半就得赶紧坐车回来。
连看场电影的时间都没有。
米风无可奈何。
他把所有人召
每两周放三天假,节假日若无特殊需求不工作。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六天假,比坐牢强一点,但也强不了多少。
至于这地方能不能待够半年……米风不好说。
釜洲决战他是一定要参与的,在那之后,他是绝对不会留在这个干燥得要命的地方的。
巴郡多好,有山有水有火锅。
这里只有沙子、风和更多的沙子。
冯明和叶韵站在行政楼二楼的走廊上,靠窗,看着楼下。
米风正带着一个新来的教官在营区里转悠。
那人穿着便装,头发花白,走路右腿有点瘸,但腰杆挺得笔直。
米风今天穿了迷彩服——他很少很少穿,平时就是作训服或者便装。
这么穿只是为了显得专业,因为这名教官是名退伍的锐士。
他的瞳孔已经褪色,变成那种浅浅的鎏金色,像一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英灵酒。
身上有一些伤——右膝的韧带断了,接回去之后不能再跑;左肩的关节磨损严重,举不过头顶。这些伤让他无法继续上战场。
但他的射击水平是顶尖的。米风亲自测试过,两百米外的手枪靶,十发九十八环。那只废掉的左肩,一点都不影响他的右手。
“校尉要干什么?”冯明看着楼下那个穿迷彩服的背影,“这和我们未来的任务有关系吗?”
叶韵挠了挠头。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看过一些电视剧——是那种情节夸张的、讲官场讲权谋的电视剧。
一般这种阵仗,大概率是想造反。
可米风又做得很漂亮。他在办公室里熬了几个大夜,自己写报告,自己核对数据,自己排版打印,让监军交上去了一份完美的副本。
报告里声称:这些人都是为了拿下丝绸走廊而准备的。
化学实验室是为了分析走廊内的水土样本和敌方装备材料;射击教官是为了提升队员的远程精确打击能力;那些搞化学的专家是为了研究艾达佬的防御工事材料特性。
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每一句话都有合理的军事目的。
没有任何人能从这个报告里读出“造反”两个字。
尤其是那个化学实验室。米风在报告里说,营地缺少一个医务室,他希望由这个实验室暂时代理。
在等待医务室建造期间,医师可以在这里储存一些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而事实上,那个实验室里的药品全是假标签。
赵队长——就是带队去大圈侦查的那个——和叶韵一起贴的。
两个人关在实验室里,干了整整一个下午。
撕掉原来的标签,换上新的,再用吹风机吹干,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制造一些……让人……上瘾的……面粉……”叶韵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表情很复杂。
这个阵仗,和花旗那边的毒枭如出一辙。
米风是要以此创收吗?可是他不缺钱。
公家——他的军饷和特遣队的经费几乎无上限;私家——他的家庭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不缺吃穿。
他不需要靠这个赚钱。
还有一种可能,是在实验室里搞生化武器。
但这也不现实——生化武器的研发周期太长,需要的设备太高端,不是几个化学系毕业生和一间刚打通的两间办公室能搞定的。
总之,上面觉得这个实验室很奇怪。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号——为什么要在一个军事营地里建一个化学实验室?
为什么实验室的药品要用假标签?为什么米风对这件事的投入程度远超其他任何事情?
但又觉得“应该有一个”。
米风的报告写得太好了。
每一个疑点都被他用合理的军事目的包裹住,于是上面就没说什么了。
叶韵把手从头上放下来,看着楼下。
米风正带着那个瘸腿的教官走向宿舍区,两个人边走边说,米风偶尔笑一下,偶尔点点头。
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肩膀的地方宽出了一小截,但他走路的姿态很挺拔。
“走吧。”冯明拍了拍叶韵的肩膀,“别看了。”
米风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楼上的脚步声,两个人的,一前一后,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下去了。
冯明的步子重,叶韵的步子轻,一个像鼓点,一个像沙锤。
他的五感远超常人。他其实注意到了叶韵和冯明在二楼走廊上看他。
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没察觉,是因为不需要。
关于这二人,他不熟。
认识的时间不长,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如和多克一顿饭聊的多。
但他很信任他们。信任这种东西,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
他们为了自己,放弃了黑刀特遣队队长的位置——那是他们一手带起来的队伍,是他们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番号。
放弃了,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从头开始,带一群不认识的人,打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仗。
这就是一种投名状。不需要歃血为盟,不需要对天发誓。行动比语言响亮得多。
至于实验室要干什么?
正好。今天实验室投入使用了。
米风把那位瘸腿的射击教官送到宿舍楼下,握了握手,说了句“明天开始”,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立刻来实验室集合。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人就到了。
那些化学高材生——有的刚从研究生院毕业,有的在药企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辞了职,有的纯粹是被“特遣队待遇”四个字吸引过来的。
他们穿着各色便装,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从宿舍区小跑过来,在实验室门口喘着气。
米风已经在了。
他站在实验室正中间,面前是一块崭新的白板——昨天刚装上的,边框上还贴着保护膜。
白板上已经被他用黑色记号笔写满了一长串合成式。
苯环、双键、官能团、箭头、反应条件——密密麻麻,从白板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没有尽头的化学地图。
某种有机产物。
合成链条很复杂,分支多,回流多,有些步骤需要特定的催化剂,有些步骤需要在无氧环境下进行。
而就算这样,也不是很明确。有的地方只写了“加热”,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有的地方只写了“硫酸”,却没说明浓度,是浓硫酸还是稀硫酸,是催化量还是当量。
但每一个中间产物的结构式都写得很清晰。几个苯环,几个官能团,键连的位置,立体构型,都写得清清楚楚。
米风不懂化学,但他会抄。
这些东西是钟九渊留给他的——不是写在纸上,是存在他脑子里,被他一点一点提取出来,抄到白板上。
中间有一个副产物。
米风用红笔圈了出来。
有人认出了那个东西,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米风放下笔。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身影。
“你们的任务就是这个。我给你们一个月,摸清楚每一步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没什么难的。我写的够细致了。”他拍了拍白板角落的那个复杂产物——那个没有名字的分子,“最终我要看到这个。”
众人很疑惑。那是什么?结构式很复杂,不像已知的任何常见药物,也不像标准的化工中间体。
有人张了张嘴,想提问,又咽回去了。
“你们不需要知道。”米风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最终的成品是什么样子——淡黄色,无味,安全,可以直接喝下去的东西,对人体无害。”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想找你们进来的人说得很清楚了:不要问,也不要乱说。听得明白?”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低沉,他们来这里的原因各不相同,但米风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果。
“至于这个。”
米风转过身,手指点在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副产物上。
甲基苯丙胺。
“不许私藏,不许吸食。会有专人监督。”他举着手,“别说我说的直接——你们敢碰零点一克那玩意,按贩毒处理。你们和法官说去吧。”
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看地板,有人盯着那个红圈,像是在看一个烫手的东西。
“那我们该销毁?”有人问。声音怯怯的。
米风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脸还很嫩,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那种。
“哦……不。不销毁。装袋。”他竖起一根手指,“有别的用处。”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用处。也没有人敢追问。
米风说完,转过身,指着实验室天花板角落里的那个半球形摄像头。
“再强调一遍。不要碰。其次,注意安全。一切所需的东西——试剂、仪器、防护用品——找冯队长买。报我的名字,不用走报销流程,直接拿。”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粉笔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
“一个月。”他说,“不要让我失望。”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白板上的合成式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幅没有人能看懂的地图,密密麻麻的苯环和箭头,从一个未知指向另一个未知。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走到白板前,仰着头,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副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