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风又在昆仑墟住了几天。
说是住,其实更像被关在笼子里。
每天固定时间有人来抽血,固定时间有人来做检查,固定时间有人来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像一件被送进修车厂的精密仪器,被拆开、检测、清洗、组装,然后等着明天再来一遍。
如单提兰所说,灰鸽对他的体检报告做了隐瞒。
有些数据被修饰过,有些结论被模糊化,有些关键信息被“暂时无法确定”四个字轻轻盖住。
但有些事,单提兰没看出来,米风自己比谁都清楚——远古研究所对黑金病毒的研究,比风暴组晚了不知道多少年。
灰鸽手里的东西,还没钟九渊当年留下的多。
他最终没在那边久待。和单提兰打过招呼以后,返回了自己的驻地。
直升机落地的时候,营区正在出操。
一千人的队伍在操场上铺开,喊杀声震天,尘土扬起来,被风吹散。
米风从旋翼下面钻出来,低着头快步返回自己的小别墅,没有惊动任何人。
关于对“大圈”的侦查,米风确实没有自己出马。
他把任务交给了三组的一个小队长——姓赵,三十出头,话少,活细,当时是黑石堡刘潜龙手下的一个上尉,也跑过来跟着他了。
那个人带了二十号人,趁着夜色摸进走廊,驱车到预定位置,拍照、侦查、确认坐标、记录重点人物。
所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交火,没有暴露,甚至连痕迹都没留下。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
章沐白亲自打来电话报喜,并且继续下达指令:“你们的发现对未来的战争很重要。过一阵子需要调配一些物资,希望你能找人当一下卡车司机。”
米风坐在办公室内,应了几声,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压住那张还没写完的人员名单。
办公室不大,但被他重新布置过了——桌子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屋子的正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白板。
米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记号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抬手,在白板的左上角画下了一横。
一笔。
很短,很轻,几乎只占据整个白板的百分之零点几。
像一道还没开始的路,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字。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回白板底部的托槽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
叶韵和冯明抬着一个立体全息投影仪走进来。
两个人的脸都红了,额头上挂着汗珠。
那东西不算特别重,但体积大,进门的时候卡了一下,冯明侧着身子,叶韵在后面推,折腾了几秒才进来。
“放中间。”米风指了指办公室正中央的空地。
两个人把投影仪放下,叶韵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冯明蹲下去调整了一下底座的平衡,确认不会晃,才站起来。
“最近到了些新的实验设备。”叶韵擦了把汗,用袖子在额头上蹭了一下,作训服的颜色深了一块,“我们把行政楼二楼边上的那两间办公室打通了。师傅们明天会来装通风橱,桌子也就位了。”
米风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白板上。
“啊,好,麻烦了。”他转过身,看着叶韵和冯明,“宿舍有空余吗?”
“有。”冯明回答得很干脆,“这个营地建造的时候考虑到了,是按照一千五百人的容纳量准备的。宿舍还有很多空余。”
米风“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从冯明身上移到叶韵身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叶队长,你的黑刀组全在这了吗?”
叶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只有大概二十人跟我一起。黑刀组毕竟还是要应对正面战场,主力留在了绝境长城。”
米风没说什么。他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冰水,递过去。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
“哦,其他组的组长什么来头?”他问,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抬了抬下巴,“自己坐吧。”
叶韵和冯明拉过椅子坐下。
冯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水激得他眯了一下眼。
“有东海那边的。”叶韵掰着手指头,“也有南疆来的,也有内地的。成分挺杂,但都是特遣队系统里出来的老人,经验没问题。”
“人员组成也是一并抽过来的,对吗?”米风又问。
其实所有人的资料他都简单看过一遍。
姓名、年龄、履历、作战记录、奖惩情况——每一份档案都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压着。
谁有问题,他大概能看个一二三出来。
不是简历造假。
是直觉。
有的人说话太漂亮,有的人履历太干净。
这些细节在纸面上看不出来,但在米风那双被芯片强化过的眼睛里,太明显了。
但他没法动他们。
因为他们敢明目张胆地“记录”和“汇报”,是因为他们屁股后面很可能是封烈或者咸阳方面。
动了他们,就是动了上面的人。米风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罢了罢了。自己确实特殊,被监察很正常。
当然,自己队伍里的监军倒是清闲得很。
米风都没咋见过他——那个人住在行政楼另一头的单间里,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在营区里转一圈,然后按时消失。
米风有时候甚至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思考了一阵子,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
“还有什么有识之士,都想办法招进来吧。”
两个人有些懵,对视了一眼。
“有识之士?”冯明皱了皱眉,“比如?”
米风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表情很随意。
“你们觉得什么人能帮上忙,什么人就可以招。给你们一周时间,实在招不到也没关系——但那样显得你俩有些废物。”
最后那句话是半开玩笑的,但叶韵和冯明都听出来了——那不是玩笑,那是目标。
特遣队就这点好。招人不走秦军流程,没有政审,没有编制限制,没有漫长的审批链条。
米风喜欢谁就招谁,这是他自己的小“封国”。在这片营地里,他说了算。
但除了一些能搞化学的,还需要谁呢?
米风想了想,脑子里开始列清单。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不能漫无目的地撒网。
“正规找几个秦军退伍的教练,要好手。”他竖起一根手指,“射击什么的都要会。然后从特遣队退役的,找那种搞过间谍活动的。”
叶韵掏出手机开始记录,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冯明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认真地听着。
“会开坦克的、战车的、直升机的。”米风又竖起一根手指。
叶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目前没有坦克和直升机。”他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招了开坦克的,坦克呢?
“很快就有了。”米风的语气很笃定,“这个不用多,他们的职责是搞培训。先招人,装备会跟上。”
叶韵点了点头,继续记录。
米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哦,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想办法真的找几个走廊那边的非法武装人员。我们需要老乡当顾问。”
冯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这很正常——要打丝绸走廊,就得了解走廊。
最好的老师不是地图,不是卫星照片,是在那片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
“走合法还是非法?”冯明问。
米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邪。
“当然是——非法。”
合法的手续太慢,太麻烦,太容易被卡。非法就简单了——找人,带路,给钱,闭嘴。
他不在乎过程,他只在乎结果。
叶韵和冯明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冯明点了点头,叶韵把最后一条记在手机上,按下保存。
米风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一横。
他还不知道这一横会变成什么字。
但他会一笔一笔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