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韵和冯明这下都不好说什么了。
米风这明摆着是打算造反?
造谁的反?章沐白?还是整个大秦?
如果是后者,他们肯定不会答应——那是诛九族的罪。如果是前者,有些自不量力。
章沐白是镇西大将军,西北边军的二把手,背后是整个昆仑墟的军事力量。
米风一个刚组建的特遣队,一千人,拿什么跟人家碰?
米风没有等他们想明白。
“不过我们不是造反,是抢在西北边军之前,拿下丝绸走廊。逼迫国尉提拔我们。从特遣队,进化到正规军。”
他停了一拍,“尔等,愿意否?”
沉默。
长桌上没有人说话。
依旧没人回答。
米风看出来了——条件不够。
他开的价码,还不足以让这些人把命押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桌上,咔嗒一声。
然后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离在场的人更近了一点。
“我观察你们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呢,对你们很满意。而你们,或多或少也许对我有看法——觉得我太狂,觉得我太年轻,觉得我这个大校是捡来的。”
“不过你们当中还是有些老面孔。相信也是见过我的为人,知道我的风格。”他继续说。
直起身,米风的双手离开桌面,在空中摊了一下。
“昆仑墟不可信。”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犹如雷击。
叶韵的嘴唇动了一下,冯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连那个从南疆调来的、从来不动声色的周组长,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米校尉,这可不能乱讲……”有人开口了。
米风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好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火山喷发般的气势,“上次让我们侦查大圈,马上又要我们组织线路运输粮草。得,我们给他们配合打满了。他们到时候把功劳全部揽入怀中——哇,边军得了p!特遣队呢?”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
“啥也不是。躺赢狗!”
叶韵张了张嘴,想插话:“可本来——”
“没有本来!”米风猛地转过头,叶韵的话被硬生生截断了,“叶队长,你负责黑刀特遣队,你最清楚你们干的是什么事。最后功劳又算在谁的头上?”
叶韵闭上了嘴,只能轻轻点头。
“特遣队从来在给人擦屁股。”米风的声音又压了下来,“但既然重组了,建立了一支新的部队,我们就应该改变这个现状。”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
一封军令——标准的秦军公文格式,抬头、落款、公章,一应俱全。
国尉大印盖在右下角,颜色鲜亮。
“先斩后奏,国尉特许。你们干不干?”
“国尉特许?”冯明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封军令。
国尉亲自管了?
国尉亲自下了军令——这事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米风没有解释。他切换画面,投影弹出了下一页——不是军令的内容,是一张空白的、写着“绝密”二字的封面。
是的,伪造的最高军令。
宇文晦提供的。本来的要求是抓高云,但那是一份独立的、见不得光的命令。
到米风这里,上面就变成了——拿下丝绸走廊,不惜一切代价。
米风又发挥传统艺能了。
造假,以及狐假虎威。从单于庭的假大使到递给胡狼之声的假文件,再到今天的假军令,他的手法越来越纯熟,胆子越来越大,脸不红心不跳。
当然,这份军令也谁都不能看。看了就露馅了——纸面可以造假,语气可以模仿,但有些细节只有真正在体制里泡过几十年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米风赌的就是在场的这些人不会要求“看一眼原件”。
因为在场的人也不敢赌这份文件是假的。
如果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
但就算是假的,自己也不损失什么,天塌下来,米风顶着。
他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如果你们只愿意当边军的陪衬,那就当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不像是装的。
“黄沙要塞一旦陷落,我们当场解散。我依然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会参加年中对釜洲的决战。你们呢?”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告别。
“我想带你们,也没有理由了。”
他的语气变了,从疲惫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笃定。
“但我们如果做出点什么,我就能要求上面,留下这支特遣队。”
听起来像是米风在画饼。但实际上,他说的不无道理。
这边的工资高,待遇好,但如果只愿意打下手、干脏活,死在哪了没人埋不说,就算活下来了,也只能拿最多三四个月的工资。
特遣队的合同是项目制的,一个项目结束,队伍解散,各回各家。
想留在米风这种自由的环境里,特遣队必须“抢功”。
拿下丝绸走廊,就是最大的功。
有了这个功,队伍就有了存在的理由,就有了下一份合同,就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资格。
米风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沉默像一堵墙,越砌越高。
米风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没有人站起来走人。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群被定格的雕塑,表情各异,但眼神里有一个共同的东西——犹豫。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看一群还没想明白的孩子。
“为什么老沉默呢……”他叹了口气,从桌沿直起身,双手插进裤兜里,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我不会逼着你们现在下决定。但是我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你们如果现在想退出——交卡,走人。工资照发。但是我的权限仅限于此了。回不回得去老东家,我不好说。”
回不去老东家——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懂。
特遣队不是秦军,没有编制,没有保障,被踢出这支队伍之后,没有人会替你说话,没有人会替你安排后路。
你只能自己去找下家,而在西北这块地盘上,下家只有一个——昆仑墟。
而昆仑墟会要一个从米风队伍里“退出”的人吗?
章沐白会怎么想?“这个人被米风赶出来的,说明要么能力不行,要么忠诚有问题。”两条路,哪条都走不通。
“草。”
一个声音从长桌的中段炸开。
赵组长把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干了!”
他偏过头,看着米风,目光里没有犹豫。
他在黑石堡就见过米风的战神风采。那一天的场面,他到现在都记得——米风浑身冒着热气,像一把从火里抽出来的刀,一个人挡在整支队伍前面。
赵组长当时在想: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后来他发现,米风两个都是。
他也是得到刘潜龙授意后来代替老刘支持米风的。
刘潜龙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去了西北,别多想,米风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不会害你。”
赵组长信了。
不是因为刘潜龙的话有多重,是因为他亲眼见过米风在战场上是怎么对兄弟的。
要干就干到底。
还有一点支持他做决定——他是秦军转特遣队的。在秦军里待过的人,最清楚“功劳被抢”是什么滋味。
你拼死拼活拿下来的据点,报告往上递一层,名字就变成了别人的。你冒着枪林弹雨救下来的伤员,到了表彰大会上,上台领奖的是你的上级。
他受够了这种委屈。
“受不了一点!干!奶奶的章沐白!抢我们的功劳!!!”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压了下来。
“我之前带队侦查的时候,留了些数据。我们自己用得着。”他看着米风,目光很直接,“米风,我听你的!”
米风笑着点了点头。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长桌的另一头。
叶韵和冯明坐在一起,两个人的椅子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俩自己也很清楚。他们如果现在还要犹豫,米风会质疑他们的忠诚度。
不是米风多疑,是规矩——特遣队的规矩,从一开始就定死了:要么全跟,要么全不跟。
没有“我再想想”的中间地带。
叶韵抬起头,看了冯明一眼。冯明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没有语言,但该交换的信息都交换完了。
“我们听你的。”
冯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米风笑着点了点头。那个笑容和刚才看赵组长时不一样——刚才是对战士的笑,现在是对将领的笑。不一样,但都是真的。
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