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不用我说,都督也清楚,这信的内容。”
那封信已经不需要打开了——它的内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记得。
字迹、措辞、落款、印章,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个国尉大印。
宇文晦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几乎看不见血色。
他的目光钉在那封信上,脑子里在疯狂地盘算——王黎的目的是什么?
摊牌?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王黎。
王黎也这么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宇文晦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终于不用再演戏了。
“姜还是老的辣。我宇文晦输了。佩服。”
他微微低头,然后他直起身,手掌撑着桌面,准备站起来。
“我自向国尉请——”
“不,都督。”
王黎的手按在了宇文晦的肩膀上,宇文晦的身体顿了一下,刚要抬起的屁股又落回了椅子上。
“继续留在这。
一切尽在不言中。关于这封信的一切,其实已经不用再关注了。
一切的起因,是王黎当初莫名其妙收到的那封手写信。
国尉在信中提醒王黎:宇文晦此人十分危险,就连国尉本人也被其掣肘,导致命令不再通达,声音不再能发出去。
王黎信了。看了内容的蒙狰和林云明也信了。
那封信写得天衣无缝,笔迹、措辞、印章、语气——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可越往后,王黎越察觉到疑点重重。蹊跷,太蹊跷了。
其一。
宇文晦既然被国尉如此忌惮,还联系境外不明势力,大有勾结四方、结党营私之事,手握国尉府武装力量“影鳞卫”——为什么还能坐在这个都督的宝座上,继续翻天覆地?
一个被最高层视为“危险人物”的人,不应该被停职、被调查、被边缘化吗?
可宇文晦的权限从来没有被真正限制过。
他的每一次“停职调查”都像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幕布一拉,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其二。
乎浑邪战争中,花旗人被白夜放入西伯利亚,导致破晓骑斩首失败。
国尉“大怒”——但也只是“大怒”。
不咸不淡的审查进行了不到一周,便草草收场。
宇文晦被人说是停职调查,可那段时间王黎亲眼看见他还在万年山进进出出,该签的文件一份没少签,该开的会一场没落。
毫无影响。后面昆仑墟那次,也差不多。
其三。
燕山之战,米风转运平民遇到明显的阻挠以及刺杀行为。
上面对此不闻不问。非但不问,还放任宇天文斯文对王黎出言不逊。
最大的问题出现在当初秦军主力与乎浑邪主力对峙期间——文斯文,一个明显有问题、明显不称职的军官,被换上了主将的位置。
国尉府光速批准,连个问号都没有打。
起初,王黎与拓跋烈以为是国尉在制衡他们军中派系。
上面的人嘛,总要搞平衡,总要防止某一家独大。
可事情愈发蹊跷。文斯文消极应战,国尉视而不见。
拓跋烈再三请求换将,咸阳依旧装聋作哑。
一封又一封的急报递上去,如泥牛入海,连个回响都没有。
其四。
再结合一开战以来米风无法回到后方的种种怪事——每次米风能有机会就此退出战场,总有各种力量迫使他强行返回。
也许后期是米风自己提请的,但前期呢?米风为什么就是回不了后方?
他的伤不够重吗?他的功劳不够大吗?为什么就是有各种不可抗力拦着米风,把他压在战场上?
以前王黎不知道,他觉得不对劲,但现在他知道了?
是宇文晦。
宇文晦为了米风不惜亲自现身巴郡——王黎不可能没注意到。
镇抚司的都督,九枢寰命的掌印者,亲自跑到一个战区医院,给一个小小的大校扛罪责、塞芯片、挡刀子。
这种事,不是“公务”能解释的。
云山的废墟在天边沉默着,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肋骨朝天,白骨森森。
想通了。
他把这一切都想通了。
宇文晦不是自己的敌人。
那些针对他的调查、那些围绕他布下的网、那些在万年山暗处窥伺的眼睛——都不是冲着他王黎一个人来的。
宇文晦不是三眼联盟的人,他从来都不是。
联盟要的是钱,是药,是延年益寿的仙丹;宇文晦要的是命,是权,是这盘棋上每一颗棋子的生杀大权。
两种人,两条路,只是偶尔在某个节点上重叠,像两列擦肩而过的火车,靠得再近,也是往不同的方向开。
宇文晦到底是谁的人——或者说,他到底是谁——王黎不关心。 镇魂小说网 https://sg.hufulighting.co 第八百零八章 仰仗II
到了这个岁数,他已经懒得去分辨一个人是忠是奸、是善是恶。
那不是将军该做的事,那是史官的事,是后人拿着放大镜在故纸堆里找答案的事。
王黎只关心一件事:这个人,对北境有害,还是有益?
答案似乎是后者,至少王黎这么觉得。
当初,拓跋烈率先看穿了国尉的意图。
在文斯文那通电话之后,他想通了。
那些疑点拼成了一幅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图画。
乎浑邪不能不灭。
草原帝国在侧,北境永无宁日。
但乎浑邪也不能由他们灭。
王黎和拓跋烈,一个是镇北大将军,一个是白虎令,两个人联手打下的胜仗,不是功劳,是罪状。
功劳太大,大到咸阳睡不着觉。
比起战争失败,国尉缭最害怕的——是王黎和拓跋烈真打赢了。
失败,大不了和谈,反正乎浑邪已经半死不死了,大秦损失的是兵,烧的是粮,动摇不了根基。
但打赢了,而且是他们打赢了——那就不是死几个兵的问题了。
那是功高震主,是尾大不掉,是一个帝国最害怕的四个字。
于是拓跋烈放权了。
不是退,是进了一步——以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进了一步。
他把指挥权交给了米风,让自己从“前线指挥官”变成了“后方观察员”。
不是他不想打了,是他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他赢的不是乎浑邪,是国尉的猜忌。
当北境都护府的布政使,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管管民政,收收税,发发粮食,调解一下邻里纠纷——太平,安稳,不招人恨。
头上还顶着白虎令的帽子,但谁都看得出来,那顶帽子已经空了。
绝境长城的改组在推进,北境已经没有“白虎令”了,只有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虚衔。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国尉要“削藩”了。不是今天,是明天;不是王黎一个,是所有人。
王黎在位十三年,拓跋烈二十七年,封烈十五年,海苍芒十一年,赤欣鸢九年。
四象都护——东、西、南、北——个个是地方上手眼通天的“军阀”。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他们的势力范围画在地图上,像四块被铁链拴住的领土,名义上归咸阳,实际上各有各的账本、各有各的兵符、各有各的人马。
即便他们受各方势力掣肘——军中派系、文官集团、监察机构、地方豪强——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势力,仍然让咸阳感到忌惮。
不是忌惮他们造反。
造反这种事,太蠢了,没有人会干。
咸阳忌惮的是——他们不需要造反,就能让咸阳的命令出不了城。
宇文晦暗中支持米风,让上面看见了另一个方向。
对,是方向,不是选择。
方向是一个箭头,指向一种可能性;选择是一个决定,需要在多个方向里挑一个。
国尉缭,嬴无为,张仓。
三公,大秦最高的三个脑袋,没有一个人能左右乎浑邪之战后期的战局。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能。
当米风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咸阳的命令传不到前线,前线的请求也递不回咸阳。
通讯是通的,人是活的,但整个体系像是在那一瞬间失灵了——它撼动不了宇文晦这个陆地神仙。
那些奇怪的每一步,或多或少有宇文晦的影子。
假大使的计划,他早有布局。
燕山之战,他把米风送进了锐士小队。
花旗人是他放过去的,破晓骑在宇文晦的牺牲名单中。
特遣队和010是,也是他给米风的。
拓跋烈的请求也是他无视的。
直到计划的高潮——米风亲自卸了文斯文的虎符,抓了宇航天。
一切的一切,各种混乱的源头,指向米风,宇文晦需要这个年轻人接管一切,将他推上神坛。
从一开始战争就由宇文晦主导了。
虽然名义上,这场战争属白虎令拓跋烈、镇北大将军王黎功劳最大——战报上这么写,表彰大会上这么说,新闻里这么播。
但谁都清楚,是谁亲手掐断了乎浑邪国运。
米风。
拓跋烈的兵符已经交出去了。
是他自己搁下的——轻轻地、无声无息地。
绝境长城现在由罗峰和另一位将领统辖,两个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人,听他的话,但不听他的令。
他没有令了。头上还顶着白虎令的帽子,但也只是顶帽子而已。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下一个,就是釜洲决战之后的王黎了。
他不怕被“藏”。
被藏起来,至少说明还有一把弓的价值。他怕的是——连藏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