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黎很清楚自己的老骨头可能撑不了多久。
不是病,不是伤,是时间。
时间这把刀,不割肉,只磨骨,磨到一定程度,人就站不起来了。
也许自己打完釜洲这一场,也许还能再打一场,然后光荣退休,归隐田园,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置几亩地,颐养天年。
也许国尉会不顾情面,把他秘密下狱,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关在某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让所有人慢慢忘记他。
这都不重要了。
王黎从参军到现在,少说三四十年。从最底层的小兵,一步一步爬到镇北大将军,四象都护之一,大秦军方的擎天柱。
到这个位置,已经是凡人登神。
他见过太多生死,送过太多同袍,已经不会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激动或恐惧了。
既然宇文晦和国尉沆瀣一气想干掉自己——随他们便。
刀在别人手里,头在自己脖子上,他懒得躲了。
但走之前,他需要给那个年轻人铺路。
还是米风。
王黎注意到宇文晦也看上了米风。
甚至他对米风的“爱”更加直接——给他提供资源,给他权力,为了他顶罪,把“是我给他注射的药物,是我塞的芯片”这种话扛在肩上。
宇文晦不是没受到处罚,原初炉火是一个太前沿太前沿的的东西,他的危险性不可估量。
宇文晦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他对米风好,是因为米风有用。
但有用到什么程度,愿意为他扛多大的雷——这才是王黎想搞清楚的事情。
他不知道宇文晦到底要用米风干什么。但面上来看,也许米风就是他们需要的“新人”。
草根出身,能力惊人,敢打敢冲,在军队没有根基,更加无所顾虑。
他不是任何派系的人,不姓王,不姓拓跋,不姓封,不姓任何一个让咸阳睡不着觉的姓。
他比谁都适合当“天子门生”,比谁都适合当国尉的“亲信”。
但在他正式为国尉效力前,别忘了米风和王黎的关系。
米风是王黎的恩人。
虽然这件事王黎从不挂在嘴边,但从来没有忘记过。
米风也是王黎没有明说的“义子”——他真比自己的那个蠢小子令人欢喜得很。
那个亲生的儿子,王黎提起来就头疼。
米风不一样,米风是他看着长起来的,从特遣队的小兵,到黑石堡的英雄,到单于庭的杀神。每一步,王黎都在远处看着。
他不能离得太近——一个镇北大将军如果公开支持一个他,那不是支持,是捧杀。
所以他一直远远地、沉默地、像一座山一样地,立在那里。
蒙狰不用说。
他还年轻,忠诚,虽然是自己的亲信,但还有用。
王黎退休后,蒙狰可以继续在军中待下去,也可以选择离开。他不需要安排。
林云明呢?前不久刚刚掌握联盟关键证据。王黎让他先压着,不当场揭发,也不上报,只是收好。
到时候当投名状——给谁的投名状,王黎没说,林云明也没问。
但他们都清楚,那叠证据,是王黎留给米风最后的礼物。
“都督。”
王黎开口了。
“米风此子,能否拜托给你?”
王黎没求过人。他一辈子没求过人。
他是大秦最刚烈勇武的将军之一,刀架在脖子上没皱过眉,被国尉猜忌没低过头,被文官弹劾没服过软。
可是不得不服老了。自己一过花甲之年,确实是少了几分锐气。
尤其是乎浑邪一战,看似大捷,实则他和拓跋烈都大大折损了精气。
那种“老子还能再打二十年”的劲头,被那一仗抽走了大半。
乎浑邪战争是第一次裂土之战中所持续最短,最直接的战争,两个国家短兵相接不过半月,而乎浑邪政权顷刻间覆灭。
但也是这场最短的战役,让一屋子高级指挥官束手无策,眼巴巴的看着下面的人明争暗斗。
“我?……”
宇文晦愣住了。
他今天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王黎会翻脸,会摊牌,会把他轰出去,会把他扣下来,会拿出那封信当证据,逼他承认自己是联盟的人。
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但他没想到这个。拜托?求人?
王黎求他?
“我身份特殊,顾虑的多。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考虑得并不周全。米风是个好后生,本该好好支持的。但……都督也清楚,我如果大加支持,反而会给他招惹麻烦。”
“是。”宇文晦说。
“所以,敞开天窗说亮话。”王黎顿了顿,像是在给宇文晦时间消化,“以后,就拜托都督,多提点米风,给年轻人一些支持。”
宇文晦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酒。
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即将干涸的泪痕。
“……王将军武运昌隆。米风——”
他的话没说完。
“砰!”
蒙狰一掌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连酒杯都跳了起来,酒液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的身体前倾,两只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瞪着宇文晦,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你给我听好了”的压迫感。
“都督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说实话……宇文晦真的发毛。
不是怕蒙狰这个人——他见过比蒙狰更凶的、更狠的、更不要命的。
但蒙狰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忠诚,那种直接,让人没法用官场的油滑去应付。
他们这三兄弟配合的还挺好。
王黎当刘备,示弱讲理,蒙狰当张飞,明着替王黎表达情绪,林云明嘛——他比不上二爷,但承担一部分责任,只是斜着眉看着。
他的角色很明显:蒙狰过火,他会拦着;宇文晦过分,他会动手。
可反而呢,让一直孤身一人的宇文晦感到一种悲凉。
他们这是把自己这个“司马懿”当“诸葛亮”了。
宇文晦走到哪里都是一副冷面孔,没有人敢跟他称兄道弟,他也不需要。
但这一刻,看着这三个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兄弟。
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
“米风未来还长,都督年轻,能成为米风的仰仗。”王黎继续说,“而且都督也确实没少帮他,不是吗?”
宇文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他清楚,王黎喊他来摊牌,不可能只是这一点点问题。他肯定是有明确要求的。
“王将军。”宇文晦终于正眼看向王黎。
是真正的、直视的、把对方当成对手也当成合作者的看。
他的眉头抬了起来,脸上常年挂着的那层似笑非笑的假面被揭掉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是真诚,是认真。
这两种东西不一样,但在宇文晦身上,后者比前者稀罕得多。
他破天荒喝下酒,然后吃了一口菜。
“说吧。”
“帮助米风。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黄沙要塞。”
宇文晦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打哈哈。“他们有昆仑——”
“昆仑墟帮不上什么忙!你我都看得见!封烈比谁都忌惮米风!”王黎突然激动起来,“你让他去昆仑墟,是让他去送死,还是让封烈看着他去送死?”
“好。”他说。
一个字。没有条件,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我尽力而为”的退路。
就是好。
王黎看着他,随后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蒙狰的眼睛从宇文晦身上移开了,靠回椅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