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校,我不知道这里有您……”上尉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我本该做得更好”的歉意。
他还以为这里面有米风的朋友或者亲戚呢。
他不好说什么,也不想触米风的霉头,于是识相地往后挪了一步,转过身,去收拾地上那些散落的文件夹了。
米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小房间他昨晚来过。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充电站上那套战甲的反光,小彭站在旁边搓着手的样子,周班长靠门框上、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的烟。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几颗糖——还剩下最后一颗没吃,以及那些已经吃完的、被他揉成小团的、花花绿绿的糖纸。
他的手指在那些糖纸上停留了很久。
“还有其他地方遇袭吗?”米风开口了。
他没有抬头,不知道在问谁,也许根本不是在问谁。
赵组长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狼藉的广场。
“没有。”他说。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惜了。”
米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把那团皱巴巴的糖纸攥得更紧了。糖纸的边缘有些硬,扎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有松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搪瓷缸子——杯壁上印着“北境模范哨站”的字样,还剩下小半杯凉透了的茶。
水面在风里动了一下,晃出一道道细密的波纹,像一张正在哭泣的脸。
米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哨站的。
他只记得临走的时候,门口那个上尉在后面喊了一句“米大校,慢走”,他没有回头。
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把兜里那团糖纸摸出来,展开,看了看。
他把那张糖纸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很小的、四四方方的方块,塞进胸口的口袋里。然后他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米风中午离开哨站,临走时对赵组长说了一句“任务延期”。
赵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其他人也没人敢问,车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戈壁滩上的尘土在车轮后面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
米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看窗外。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攥着那团绿色的糖纸,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道细密的折痕。
午后,一辆挂着昆仑墟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驶入了哨站。
车门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率先跨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改良唐装,立领,盘扣,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一块老式机械表。
手腕上套着一串檀香木手串,珠子被盘得油亮。
他个头很大,近两米,非常高。
脸是瘦长的,浓眉,眼不大但亮,左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头发比谁都长,甚至有辫子。
身后跟着四个便装的人,下车后没有交谈,不声不响地散开,站位刚好封住了哨站所有出入口。
之前那个上尉还没走。
他一直在等这个人。
上尉见过不少大人物,但看到这个黑脸高个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范总督,远道而来,麻烦您了。”
他之前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听过一些流言蜚语——说国尉手底下有一群不在编制内的“鬼差”,黑白无常就在其中。
白脸的他没见过,黑脸的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原以为流言就是流言,没想到是真的。
壮汉“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他没有多看那个上尉一眼,脚步不停地走向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
“无畏战车”的零件散了一地,履带断裂,装甲被炸得卷了边。
他蹲下来,动作出奇地轻,那么大的块头,蹲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主装甲上那个被穿甲弹打出来的窟窿,指腹在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探进去,摸了摸里面的什么。
昆仑墟这边已经差不多十年没发生过机器人抽风的事件了。
这个快报废的铁皮怪物突然苏醒,从土堆里钻出来,对着一个毫无防备的哨站开火,把活人打成了白布下面的形状——到底什么情况?
上尉想不明白,昆仑墟的技术部门也想不明白。
范无咎就是来查探这件事的。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暂且按下不表。
他仔细检查了遗骸,从残骸的编号辨认出这台战体的出厂序列和部署年代,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进哨站,看了昨晚战斗的记录和监控录像。
黑暗中机器人的光学镜头亮起红光,然后就是爆炸、火光、惨叫。
画面抖得厉害,是有人在跑动时拍的,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的一角,再没有声音了。
范无咎看完,把录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备车。”他说。
他带着那四个便装的人,沿着昨晚战斗的轨迹,一路往西。车子在戈壁滩上开了大约一个半个小时,停在山谷入口。
范无咎下车,没有等人,自己先走进去。
他跨过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收殓的特遣队员遗体——准确的说是“卧底”的遗体,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蜷缩,有的摊开,有的脸朝下趴在碎石里,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在那几辆损坏的全地形车前驻足,弯下腰看了一眼底盘的损伤,又直起身,用手摸了摸车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孔。
这些配备了光学迷彩的车还有维修价值,必须拖回去。
他转了一圈,然后走进了钟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他走得很稳,两百多斤的体重踏在每一级台阶上,木头只是沉闷地响,没有断裂的迹象。
二楼的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血迹的尽头,墙角靠着一个人——不对,一具尸体。
腰腹部的枪伤已经不再渗血了,伤口边缘发黑发紫。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眼白浑浊,看着天花板。
范无咎蹲下来,先看了一眼那个人的伤口,然后注意到了他胸口衣服上的脚印——军靴的,鞋底花纹清晰,力度很大,踩下去的时候这个人的肋骨应该已经断了几根。
他伸出手,捏着死者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没有表情,死不瞑目。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锚点。
钢索固定点的螺栓孔,被灰尘和碎屑半掩着,但那个圆形的、被金属挤压过的痕迹,在落了灰的木板上格外清晰。
范无咎盯着那个孔洞看了两秒,伸出手,用拇指拨开边缘的浮灰。
孔的边缘光滑,是金属摩擦过的痕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范总督!有发现吗?”楼下有个士兵仰头喊了一声。
范无咎站起来,走到窗口,探出身去,摇了摇头,无奈地表示“白跑一趟”。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奇怪了”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看起来很困惑。
“难不成这伙人真的内斗了?好奇怪……”士兵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范无咎没有跟着走。他站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确认那个士兵已经走远。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碎石,塞进了那个锚点留下的孔洞里。
不大不小,刚好填满,边缘抹平,再撒上一层浮灰。
现在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
他站直身体,用鞋底把旁边的碎屑踢了踢,又用布擦干了那人身上的脚印。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坡。那个方向,是米风昨晚潜伏的位置。
从这里看过去,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稀稀拉拉的枯草。
但范无咎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下楼,然后从钟楼的门口走出去,消失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