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转,来到四月。
戈壁滩上的风开始变暖了,虽然夜里还是冷得刺骨,但白天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那么一点春天的意思。
营区门口那排白杨树冒出了新芽,在灰黄色的荒滩上显得格外扎眼,。
范无咎来了快十天了。
这个黑无常哪哪都好——把米风自己懒得处理的琐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文件分类、日程协调、物资申领、访客预约,他一个人全包了,米风几乎不用过问。
甚至连米风办公室里那几盆没人照顾、叶子蔫得快要集体殉职的花花草草,到了他手里,不出一个星期全都焕发生机。
绿萝的叶子重新挺起来了,那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灌木甚至冒出了新芽。
他也会在米风每天来之前,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开窗通风,擦桌子,倒垃圾,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会摆好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月牙形,橙子剥了皮,瓣瓣分明地码在白色的瓷盘里,旁边放一壶刚泡好的茶,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冰箱里的冰饮他会定期补充,可乐、运动饮料、矿泉水,码得整整齐齐。
他虽然像个鬼影——走路没声音,坐着没动静,存在感低到有时候米风会忘了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但是做事十分麻利。
你前一秒交代的事情,他后一秒就已经在处理了,不需要催促,不需要提醒,像一台运转精密、从不卡顿的机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不怎么说话。
不是“话少”,是“几乎不说话”。
米风就算主动找他打嘴炮,任他说得妙语连珠舌绽莲花,从国际局势聊到食堂菜谱,从战术推演聊到昨晚做的梦,范无咎永远只有两个回应:点头,或者摇头。
偶尔会“嗯”一声,但那声“嗯”短得像蚊子哼,米风有时候都没听清楚是“嗯”还是“嗯?”。
得,米风渐渐觉得自讨无趣,就也不找他聊天了。
这样也蛮好。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键盘声、翻纸声、空调的嗡嗡声,和一个喘气都很轻的黑脸大汉。
米风有时候会偷偷看他一眼——他坐在接待区的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雕塑,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米风心想:这人真的是活人吗?
这几天,营区也很热闹。
各路豪杰纷至沓来。
当然,是来问责的。
昆仑墟的人来了,镇抚司的人来了,国尉府的人也来了——名义上是“视察工作”“了解情况”“协调资源”,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二十条眼线的命,不是石头丢进水里没声响的,每一个都是各家的棋子,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价值和它的主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情不对劲。
太蹊跷了——二十个眼线,分属四个不同的势力,在同一天夜里被编进同一支队伍,然后在那条走廊边缘的谷地里,莫名其妙地互相开枪,一个活口都没留。
然后偏偏赵组长那支队伍全员幸存?
这是什么概率?买彩票中头奖都比这大。
但你拿米风怎么办?是自己承认自己往特遣队里安插了眼线,不打自招?还是有什么实质证明是米风动的手?
那些人的尸体已经被收走了
他们遭到了伏击,伏击者是从多个方向同时开火的,弹道分析没有发现异常。
搞不好就是自己人黑吃黑。
这种事情在情报系统里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无论是国尉、御史大夫,还是镇抚司,都可以铁腕手段把米风抓起来,然后直接大刑伺候。
可是——谁来?
先不提头顶虎视眈眈的天基武器。
那几道从天而降的激光,整个军方都知道了,谁也不想自己变成一摊被玻璃化了的灰烬。
米风的背后——王黎会惯着谁?
是,王老人家可以客客气气地和青松坐下来讲道理,可以在国尉面前示弱,可以在朝堂上低眉顺眼地说“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但那是因为他不在万年山。
现在,镇北大将军凯旋而归万年山,手握重兵二十万,虎符在腰,刀在鞘。
你要动他的“干儿子”?
你是觉得王黎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自己的人头太沉了?
没人会这么干。至少现在不会。
而且现在烦人的事情多了去了,这旧账留着后面算吧。
艾达人和花旗人已经有了动作,大有夹击大秦之势——东边的花旗舰队在釜洲海域集结,西边的艾达铁骑在丝绸走廊另一侧增兵,两把钳子同时张开,就等着合拢的那一天。
昆仑墟和万年山都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东海那边,海苍芒的水师已经出港,在钓鱼台附近海域与花旗人的舰队对峙。
三线同时吃紧,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特遣队里死了几个眼线?
同时,关于“和谈”,典客集团也正在和艾达的外交使团进行交涉。
消息传出来,说双方在克里姆林都的会晤已经进入了实质阶段,大秦提出了“相互撤军、边境非军事化”的方案,艾达方面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说“需要时间考虑”。
时间是给谁的?是给前线的。
等他们把兵力部署好了,和谈的桌子就该被掀了。
看起来拿下走廊势在必得。
从兵力对比到后勤准备,从情报搜集到外交博弈,所有的牌面上都写着“可以打”。
可眼看十天半个月过去了,昆仑墟唯一做了的事情就是调集粮草——还被米风扣了一部分。
那些从内地运来的补给,在营区外面的加油站地下仓库里堆成了小山,而昆仑墟的账本上,它们只是一笔“运输损耗”。
无人机侦查,卫星侦查,都不如真的让斥候去现场。
可昆仑墟只派特遣队看了“大圈”的情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其他的据点呢?其他的路线呢?艾达佬在走廊里的兵力部署有没有变化?他们的补给线有没有弱点?一问三不知。
这让国内的民意……有些不满。或者说,很不满。
大秦自裂土之战以来,最大的胜利是乎浑邪之战——米风打的,王黎指挥的,拓跋烈坐镇的。
还有就是年初海苍芒在东海打的钓鱼台海战,一口吃掉了花旗人的一个满编航母舰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封烈的漠南之战也算一场胜利,可那只是防御反击战,不算主动出击——艾达佬打过来,封烈打了回去,赢了,但没踏出过国门一步。
除此之外,大秦没有出过一口恶气。
裂土之战打了这么多年,从最初的全面防御到现在的拉锯对峙,大秦的土地上没有丢失过一寸,但也从来没有真正打疼过任何一个敌人。
老百姓不懂
花旗人打过来了,我们打回去了;艾达人打过来了,我们也打回去了。
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打过去?
眼下两大强国又有夹击之势,外敌兵临城下,可国尉却依然保持“克制”,按兵不动、按兵不动、按兵不动。
不由得让人心生不满——朝堂上有人摔了杯子,茶馆里有人拍了桌子,军营里有人骂了娘。
米风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翻着范无咎整理好的情报简报,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