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摄像头忽然扭动视角,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转动。
镜头的光圈自动收缩了半档,将那个戴礼帽男人的背影锁定在画面中央,然后跟着他,一直跟到门口,直到那扇门关上。
万年山,偏殿。
宇文晦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里捏着一份还没看完的报告,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
墙上的投影幕亮着,画面定格在盛安福寺的茶堂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旁边那具立着的战甲。
“都督。”010的声音从那具战甲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为何封烈还不施压走廊?”
宇文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报告翻了一页,目光扫了几行,又合上了。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盏呼吸灯。
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他反问。
“你都看见谢必安的举动了?”
战甲的呼吸灯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处理这句话的信息量。
“看见了。”010说。它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但那个停顿的时长,比平时多。
“国尉……哎——”
机器人居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是程序预设的,是它自己生成的。
宇文晦没有追问。
他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封烈到底是刚烈勇猛、敢打敢冲,还是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战甲的呼吸灯明灭了一会儿,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010在沉思。
它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调取了封烈从军以来的所有公开记录、作战报告、内部评价、甚至包括昆仑墟食堂的伙食采购单。
它在找答案。
很久,它给出了一个它觉得最合适的答案。
“都不是。”
呼吸灯顿了一下。
“封烈是个怂包。”
宇文晦的眼皮抬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报告,慢慢坐起来,上半身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正对着那具战甲。
“为什么?”他问。
“打了走廊,拿下黄沙要塞,在年中前根本不现实。但拿下走廊是可能的。”
010的声音节奏变快了,“封烈只怕自己到时候和拓跋烈一样,没了兵权。他才五十出头,在大将军这个职位上其实是大有可为的年纪。”
宇文晦没有打断。他等着。
“所以?”他问。
“所以他怂了。”010给出结论的速度很快,“他想打,又不敢打。”
宇文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这便是四象都护的弊端啊。让他们防守,他们会拼尽全力——那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兵,他们几十年经营的地盘。但是让他们主动出击?他们不愿意。谁都想在自己的位置上多赖一会儿,多待一年,多待一天。晚一天出兵,就晚一天被收走兵权。”
“为什么不能像拓跋烈那样有所觉悟?”010问。
它是真的不懂。对于人工智能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些将军完成自己的使命,在战场上打完最后一仗,然后挂个闲职,拿着名誉养老。
不然自己功劳太大、威望太高、手里握着的兵权太重,反而会让咸阳忌惮。
功成身退,不是最完美的结局吗?
为什么这些人就是想不明白?
国尉被民间骂成“怂包”,其实也有这个因素——他管不了四象都护了。
每一个都护身后都有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动一个,牵一片。
国尉不是没有铁腕,是铁腕伸出去,发现对面的手腕比他更粗。
宇文晦闭上眼睛,轻轻叹息。
“你会模仿人类。”他睁开眼,看着那盏呼吸灯,“但你不懂人类。”
“都督赐教。”010说。
宇文晦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脊。
山脊的线条很硬,像刀劈出来的。
远处天目雷达阵列的红灯在天际线上一闪一闪的。
“人类不只是需要被守护的羊群。”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有时候,他们需要被吓醒。”
他转过身,看着那具战甲。
“我们需要再加一把柴火。”宇文晦说。
噼啪,噼啪。
西北荒漠,特遣队营地。
夜风从戈壁滩上灌进来,裹着沙砾和干草的味道,吹得火堆里的柴火炸出一串串金色的火星。
那些火星往上飘,升到半空中,碰到那层无形的软性迷彩屏障,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天花板,然后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从天上往下看,这片山坳就是一片普通的、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的荒山。
没有火光,没有建筑,没有上千人在操场上生火吃肉。
米风为了犒劳大伙,排解一下队友“不幸罹难”的情绪——这是官面上的说法。
至于那几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大家心知肚明,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提。
一千人以小队为单位,在操场上围成了大大小小的圈。
操场上弥漫着烤肉的香气——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地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吹牛,有人抱着吉他弹着一首走调的老歌,有人喝高了在篝火边手舞足蹈,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醉鬼在跳皮影戏。
赵组长端着盘子,在火堆之间穿梭,像一只勤劳的工蜂,把这边的烤腰子送到那边,把那边的烤羊腿送到这边,嘴里还嚼着半根没咽下去的肉串,含混不清地跟人打招呼。
好不热闹。
米风坐在靠中间的一个火堆旁,手里攥着一串羊肉,孜然粉撒得有点多,咬一口,满嘴都是香料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嚼着,看着火光在前面跳跃。
“昆仑墟明显是不打算在年前拿下黄沙要塞了。”赵组长拿着一把烤好的肉串走过来,先递给叶韵,又递给冯明,最后挑了那串烤得最焦香、肥瘦最均匀的,递给米风。
“怎么可能,三个月打穿走廊拿下要塞?”叶韵接过肉串,没有立刻吃,先把最肥的那块撕下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混,“昆仑墟是防御要塞,又不是移动堡垒。你让它攻,它拿什么攻?”
“国尉就这个德行。”冯明靠在一把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其实他要求的就是拿下走廊即可。但是就是非要下一点出格的指令为难人——不打要塞,他面子上挂不住;打要塞,他知道打不下来。那就把难题往下推,推到你们这些干活的人头上。”
赵组长接过话头,看向米风:“那老大,下一步?”
米风猛地抬头,看了赵组长一眼。
“喊我校尉。”他说。
“哦哦哦——”赵组长连忙笑着摆手,“校尉,校尉,口误口误。下一步呢?”
米风低头啃了一口肉。
“下一步,”他把那口肉咽下去,肉串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得问那些走廊里的老乡们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这个我们有在联络。走私的话,一周最多能过去十套战甲。没办法,这玩意太沉,一辆车拉两套就已经是极限了,路还不好走,上回探路的那辆车差点翻进沟里。”
他顿了顿,“但他们也不是无条件的。他们想要……”
叶韵接过话头,这两天他一直在一线对接那两个新月的大胡子,跑前跑后,两头传话,嗓子都哑了。
他清了清喉咙:“武卒机器人。”
“十套战甲太少了……”米风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才回过神,“你先说条件什么?”
叶韵没来得及回答——冯明已经开口了。
“这东西怎么能给他们!”
他把肉
“在国内武卒是破烂机器人,到处都是,战斗力差。出了国就是宝贝!他妈走私军事武器!这性质能一样?”
米风没有说话。
“……给校尉气得不轻。”赵组长打趣了一句,想缓和气氛,但语气里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
他偏头看了看米风,“想要武卒机甲?他们要干什么?打家劫舍?还是拿去拆了研究?”
米风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又啃了一口肉,他的眼睛盯着火堆,火舌吞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木柴的一端已经炭化,发着暗红色的光。
“给。”他说。
“啥?”冯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光是冯明,赵组长和叶韵也愣住了。
“米风!你得意识到这性质就不一样了!”冯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不是可以买卖的!这不是钱的问题!你给恐怖分子送军火,你这是——”
“我做点手脚。”米风打断了冯明,把吃干净的铁签子插在面前的沙土地上,铁签颤了两下,稳住了。
“嗯……我看营地后面的空地很适合搭建一个厂房。”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你们有新任务了——找几个熟练的技术专家来一趟。”
营地后面的那片空地,他去看过。
长满了骆驼刺和不知名的荒草,地面坑坑洼洼,被风吹得光溜溜的,踩上去就是一脚硬土。那块地什么都不是。
但它会变成什么,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