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们又检查了特遣队所有的地方,包括米风面子上在建的所谓室内靶场。
高云的人像梳子一样把营区篦了一遍。
从行政楼的每一间办公室,到宿舍区的每一张床铺,从食堂的库房到操场的器材室,连厕所的水箱都没放过。
他们翻档案,查记录,对账本,盘问每一个恰好不在岗位上的人。
从晚上八点查到将近十二点,什么都没有。库房里干干净净,所有装备都有登记,所有消耗都有记录。
账目表清清楚楚,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单据,每一张单据都有对应的签字。流水对得上,库存对得上,损耗率在合理范围内。
可是贼不走空。高云来都来了,不可能空着手回去。
他在离开之前,把米风和几个组长叫到行政楼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举在手里,像举着一面旗。
”他的声音很大,“人员管理松散,纪律执行不严,部分装备维护记录缺失。依据西北边军战时管理条例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二条,给予全队通报批评,责成一月内完成整改。米风,作为主官,记过一次,全军通报批评。”
米风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心里不屑地冷哼一声。
记过?通报批评?
你高云除了这两板斧,还能拿出什么来?但脸上还是恭恭敬敬的。
等高云念完了,他微微低头:“高将军辛苦,特遣队一定认真整改。”
临走前,高云又丢下一句话:“半个月后,昆仑墟会对大圈基地发起攻击。届时,特遣队需要打头阵。”
米风的瞳孔缩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米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列车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缕尾灯的余光被夜色吞没,他才转过身,走进行政楼。
他的脸色沉下来了。
高云这次没查出来什么,下次呢?
万一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没藏好、有什么人没管住嘴,被发现,一切就都完了。
半个月——他在心里默念那个数字。半个月,昆仑墟就要对大圈发起攻击。
这不是商量,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你去,是炮灰;你不去,是抗命。
他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物资,战甲,投入的所有资源。
第一批十套战甲已经进了走廊,藏在银月的据点里。
第二批正在拆解,准备用伪装成零配件的方式分批运过去。时间够不够?勉强够。
人员够不够?不够也要够。
包括老乡们需要的武卒机器人——短时间内太困难了。
开战前他可没办法大批量送给他们那些被摘除了秦军识别器的武卒机器人。
那东西不是战甲,不是单兵装备,是正经的军用智能作战平台。
拆识别器不难,难的是不被发现。
十套八套或许能混过去,几十套上百套?
秦军的审计不是吃素的。
得想想其他的条件。
米风的脚步在走廊里顿了一下。
那次实验室事故的异味儿、范无咎那句“制毒的废气”、还有那个黑脸大汉在楼梯间里看着他时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粘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还没有成型的念头。
他安排了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转身,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实验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米风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记得吗?
这间造价不菲的实验室由两间办公室打通,每间办公室长十米,墙厚零点五米。
可是这个实验室的长度只有十八点五米。
那一米去哪了?
实验室内,大家还都没走。
因为高云随时可能回来突击检查,谁都不敢先撤。
几个研究员坐在实验台前,有人对着电脑发呆,有人在纸上画分子式,有人在整理刚刚被翻乱的文件。
门口的“保安”正在里面,趴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墙角,一寸一寸地检查是否有窃听器或者微型探头。
答案是:没有。
“校尉,你来了。”众人打招呼。
米风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应了一声。
他穿过实验区,走过那排码着试剂瓶的架子,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
那面墙看起来和旁边没什么区别——灰白色的涂料,几条细小的裂纹,一个不显眼的插座。
但米风没有看墙,他看的是墙边的那个药品柜。
领头的那个研究员——姓陈,单提兰招来的第一批人,话少,手稳——走到药品柜旁边,两只手握住柜子的两侧,用力往左一推。
药品柜的底部装了静音滚轮,在地砖上滑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它像一扇门一样缓缓移开,露出后面那面墙壁上一个不规则的开口。
开口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凿开的,但仔细看会发现,那是预制好的、严丝合缝的暗门。
暗门推开,里面是一个狭长的、不到一米宽的空间。
灯光照进去,照出几排金属货架,上面码着密封的玻璃瓶、装着白色粉末的塑料袋、以及一叠叠写满数字和符号的手写记录。
这里才是真正的实验室——外面那间是给人看的,这间才是给米风用的。
所有不合法的玩意全在这里面。
米风走进去,暗室里的灯是白炽灯,色温偏暖,照得那些玻璃瓶反着琥珀色的光。
“进行到哪一步了?”他问。
另一个研究员——姓刘,戴着厚底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拿起一块湿抹布,在白板上用力擦了几下。
擦掉的地方露出了底下那层米风最初留下的合成式。
他关上灯,打开随身携带的紫外手电。
紫色的光照在白板上,那些被擦掉的、被覆盖的字迹像幽灵一样浮现出来——米风用荧光记号笔写下的原始合成式,藏在好几层墨水的下面。
那些苯环、双键、官能团、反应条件,在紫光中显出一种诡异的、荧光的绿色,像一片在黑暗中发光的、陌生的星空。
“已经过了甲基苯丙胺那一步。”刘研究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快了。”
“快了”这两个字让米风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白老师——他在这里的外号。
原名叫白拓,是个高中化学老师。
不知道单提兰怎么看上他的。
也许是他那篇发表在期刊上的论文,也许是他在某个化学论坛上留下的那些连专业研究员都要看两遍才能看懂的帖子。
总之,他被单提兰从那个三线城市的一所普通中学里挖了出来,带到了这个隐藏在戈壁深处的实验室里。
老家伙看着四五十了,头顶秃了一大片,仅存的头发剃得很短,像个毛茸茸的光圈。
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胡子颜色比头发深,有点花白。
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白大褂里面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子没翻好,一边翘着,一边塌着。
整个人看着邋里邋遢的,像在学校里被学生欺负、在家里被老婆嫌弃的那种老好人。
米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白拓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他还不习惯这种来自“大人物”的肢体接触。
“你刚刚做得很好。”米风说。
白拓低下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应该的”。
“那个东西呢?”米风问。
白拓点点头,转过身,探进暗室的货架,在一个保险柜前蹲下来。
他输了一串很长的密码,又按了指纹,才打开柜门。
从里面掏出一个密封袋——双层,外面是铝箔避光层,里面是透明的聚乙烯。
袋子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幽冷的、不真实的蓝色。
蓝色晶体。像碎掉的蓝宝石,像被切碎的极地的冰。
“大概一千克。”白拓把密封袋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多少??????”米风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连带着眉毛都往上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