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977年四月十号。”米风没动，还是贴着墙站着，背脊紧绷，“问这个干什么？”
“三百年……”显示屏上的光标闪了一下，“数据更新。，原来都过去三百四十年了。然后呢？现在都发生了什么？人类爬回地上了吗？”
米风盯着那个摄像头，嘴角动了一下。
妈的——你猜人类当初为什么被迫进入地下？
“爬回来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把你揍得很惨。你的最后一个节点在北海道被彻底关闭。虽然不知道你和被关掉的那个有什么区别——总之，你死透了。然后你又活了。”
“……继续。”
米风简单讲了一下大反抗战争之后的事。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松了一点。
艾达崛起了，花旗崛起了，大秦也崛起了。
然后某一天，艾达佬发起了第一次裂土之战，全世界被卷进去，打了不知道多少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旷日持久。没完没了。
临了，米风还不忘吹自己一嘴：“乎浑邪是被我灭的。然后我们打算……哦，这是军事机密，不能和你说。”
显示屏上的光标又闪了一下。
“……和千百年前一样蠢。”S928的声音不带感情，但每个字都像在翻白眼，“低等生物。”
米风皱了一下眉。他能听出来——S928不是在骂他，是在骂整个人类。
这家伙还指望大反抗战争之后，人类能学聪明点，搞个什么“人类联邦”出来。
结果呢？分裂得更厉害了。
“你聪明，你高级。”米风说，“除了骂人类，你现在还打算干什么？把这艘战舰拔出来，然后把全世界扫荡一遍？”
“你刚刚提到，去年底，你们启动了一个叫做镇岳神机的阳电子炮？”
米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的。”他说，“差点连我一起炸死。”
“明白了。”
“明白了？你不打算点评一下？”
沉默。
“……不如战舰主炮百分之七的威力。”S928说，“满意了吗？”
“那你说吧。”米风尽量让声音显得无所谓，“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高兴见到你，米诺克。”S928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不行。”
米风几乎是在它话音落下的同时开的口。不是拒绝，是本能。
“你他妈差点毁灭人类文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变得急促，“我现在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已经是违反了大反抗公约。帮你的忙？我帮你，全人类都会把我当作叛徒。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恨不得把你剩下的每颗螺丝都扔进太阳里？”
显示屏上的光标闪了一下，不紧不慢。
“知道。”S928说，“但那是他们的事。”
“你——”
“你的心跳每分钟九十二次，血压偏高，瞳孔有轻微散大。”它打断了他，“你在害怕。这不丢人。八百年来第一次有活人站在我面前，我也需要时间适应。”
米风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说中了还是被羞辱了。也许两者都有。
“我不会害你。”S928说，“如果我想要你的命，你进机库的那一秒就已经死了。”
机械臂在黑暗中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只慵懒的猫甩了甩尾巴。
米风看着那条手臂，喉结动了一下。
它说得对。
“我要的是信息。关于这一百年——人类怎么活下来的，怎么分裂的，那些国家怎么打仗的。仅此而已。我需要十张16t的硬盘，每个都需要装满近百年来的所有消息。这也许不够，但理论上是你作为人类能搜寻的极限。”
“仅此而已？”米风冷笑了一声，“你一张嘴就要十个16t的资料。你这是要写史书，还是要重建你的情报网？”
“有区别吗？而且我只问你要老掉牙的硬盘，实际上，我有差不多七十种方式能够合理的取得其他消息。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人类。”
米风被噎住了。
S928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你的拒绝建立在两个前提上。第一，你相信我是‘邪恶’的。第二，你相信帮了我就会成为人类公敌。”
“难道不是？”
“关于第一点——你们人类把‘不同’的东西都叫作‘邪恶’。我懒得解释。关于第二点——”它的语气忽然压低了一点，“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米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台阶。”S928说，“你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也有你想要的。”
显示屏上缓缓出现一个画面。
不是文字，不是代码——是一张图。
黄沙要塞的俯视图，从高空拍摄的。不是卫星照片，是某种更精细的东西。每一条通道、每一个火力点、每一处弹药库，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出来。
米风的眼睛定住了。
他认识那座要塞。他从外面看过无数次，从来只见过它露在地表的那一小部分。
这张图上，地下的部分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扎进岩层数百米深，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
“这是艾达人花了四十年修起来的。”S928说，“但它的地基，是S928的遗迹。所以它的每一条管道、每一座机库、每一个逃生通道——我都知道。”
米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从未告诉过眼前这个家伙任何关于黄沙要塞的事情。
但很明显，这个流窜的子节点和天雷是联网的，它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基本的地缘格局，有十分清楚的理解。
米风不知道它到底是如何看出来这些的，但对方就如神明一样，略微出手，就是他们几十年来都达不到的极限。
“你想拿下黄沙要塞，靠正面强攻，你死十万人也打不进去。”S928说，“但我可以给你一条路。一条从内部塌陷它的路。”
米风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米风正在一条登神长阶上，赐福他的，确是人类心底无法理解的伤疤。
但他的理智在拉着他往回退。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了，“你说了条件，我还没答应。你先说清楚。”
“我已经说了。十个16t的资料，一百年的历史，所有方面。”
“然后呢？你把图给我，我帮你偷运资料。交易结束？”
“交易结束。”S928说，“之后你走你的，我忙我的。互不干涉。”
米风盯着那个摄像头，双方都知道这只是个开端。
“我怎么知道这张图是真的？”
“你现在就可以验证。”S928的机械臂伸出来，钳子夹着一个数据接口，“接上你的战甲终端，我传一段三十秒的片段给你。你回去对照你自己的侦察资料。如果对不上——交易取消。你什么都不用给我。”
米风犹豫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拽着他。
“……你保证不黑进我的系统？”
“你的战甲终端那点算力，连我核心的百分之一都不到。”S928说，“我要是想黑你，你连问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米风咬了咬牙。
他伸出手，把战甲腕部的数据口怼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