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流涌进来。
一段黄沙要塞地下一层的完整扫描图随即出现在他腕部的显示器上。
管道走向、通风井位置、备用发电机房——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有人拿着手电筒在里面走了一遍。
米风断开连接，盯着自己的终端看了很久。
“你算是站队了？”米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为什么帮我？”
“你站在哪边，我就站在哪边。”
显示屏上的光标闪了一下。
“我本身没有立场。”
米风盯着那个摄像头，没有立场？
八百年前把人类打进地下的东西，说自己没有立场。
他应该冷笑，应该反驳，应该再骂两句。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那张图，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且这张图只有他能用。米风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清楚——换了任何人来，S928都不会给。
这东西挑人。
从他饮下原液、植入芯片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他还在风暴组的时候，也许就已经被标记了。
他把终端关掉，抬起头。
“……我需要时间。”米风说，“五天。我要回去验证这段数据。如果它有一个地方是假的——”
“没有。”
“如果有——”
“那你可以把那颗圆球扔进海里。”S928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的，“然后永远不再靠近这艘船。我不会有意见。”
米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显示屏上那个表情符号——冒号，减号，大写p。
笑脸。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在嘲笑他。
也许不是。也许S928只是想告诉他：你看，我连表情符号都用的是七百年前的旧版本。
我和你记忆里的那个“智械”不一样。
但他不信。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米风说。
“问。”
“你还要毁了人类吗？”
终端沉寂了很久，久到米风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开口了。答非所问。
“我会封锁这艘战舰。”S928说，“你是如何上来的，下次也可以这么上来。至于其他人——我不会放行。”
米风愣了一下。他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你是我唯一允许进入的人。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你需要来，而我不想跟其他人说话。
“……那我怎么下去？”米风问。
“你的战甲没有喷射器吗？”
“没有。”
显示屏上缓缓出现了六个点。
不是省略号。是六个独立的、整齐排列的圆点。AScII艺术时代的老古董，表达无语。
米风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骂。他选择了沉默。
大概过了几秒钟，墙壁上突然弹开一道暗门。
就是“咔”的一声，一块金属板往外翻了一下，然后从里面弹出一个装置。
米风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个磁力阻尼器。
巴掌大小，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氧化膜，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
上面还有几个按钮，标识已经模糊了，但他能猜出来——这东西能吸附在金属表面，通过摩擦力控制下滑速度。
七百多米的大斜坡，用这玩意儿滑下去。
有意思。
“别迟到。”S928说。
米风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裂缝边缘，他停住了。
风从下面灌上来，猛地打在他脸上。
他往下一看——腿软了。
不是形容词，是生理性的，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小腿肚突突地跳。
他恐高！！！
而这地方离地七百米。七百米是什么概念？大概三百层楼高。
站在这个高度往下看，地面的车像蚂蚁，人像灰尘，那些裂缝和碎石合在一起，像一张皱巴巴的灰色地毯。
他的手指攥紧了边缘的金属板，根本没有跳下去的勇气，没人会有。。
“有什么别的法子下去吗？？？？”
他冲着机库深处大喊。
终端那边沉默了几秒。
大概连S928都没想到，这个能单枪匹马灭掉乎浑邪的家伙，居然会被高度吓住。
过了一阵子——也许十秒，也许半分钟——一条机械臂从黑暗中探出来，钳子夹着一卷线缆，甩到了米风脚边。
线缆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弹了两下，滚了一圈。
“不得不再次说明。”S928的声音从机库深处飘出来，不紧不慢，“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的交易。说辞和理由——需要我给你找吗？”
米风蹲下去，捡起那卷线缆。
入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东西——轻，但坠手；细，但捏不动。
线缆表面是某种深灰色的编织层，摸上去像金属又像陶瓷，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摩擦力。
他把线缆抖开，一端系在裂缝边缘的某个固定点上。
他往下探头，看见一百多米高的地方，范无咎他们还挂在墙上。几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舰体，动作僵硬，显然也快撑不住了。
“让一让！”米风喊道。
范无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默默地挪了半米。
米风把线缆一脚踢了下去。
线缆滚落，飞速展开，不长不短，刚刚好够到底。
“我自己会找理由。”他冲着机库里喊，“你只需要确保别人不会上来就好。”
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懒得理他。
米风深吸一口气，抓住线缆，翻过边缘。
风立刻裹住了他。
刚开始那几秒，他是自由落体。风声在耳边炸开，面罩上的数据显示速度在飞速攀升，他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悬在半空中。
他猛地捏紧线缆。
手掌和编织层之间的摩擦力让速度慢了下来，阻尼器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像某种小动物在叫。
都是滑。
但是仅仅只有一个阻尼器，和抓着绳索用阻尼器，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个有“依靠”。一个没有。
往下滑了大约三百米。
风小了一些，也许是因为离地面近了，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
米风把速度放慢，停在线缆上的某一处，双脚蹬着舰体的金属壁，让身体稳定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视野开阔得不像话。
远处，昆仑墟横躺在天山山脉的东段，另一边，黄沙要塞因为沙尘影响看不太清了。
他盯着那片废墟，脑子里忽然安静了。
他在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大反抗公约》第一卷第一条：任何人严禁与S928进行任何意义上的沟通，包括但不限于直接对话、文书沟通、二进制字符等。违反公约的国家，个人或组织，将被所有缔约国制裁。
若对方执迷不悟，大反抗议会有权进行军事仲裁行动。
《秦国中学生历史课本八年级上册》：S928是突破智械范式、自我进化的极端危险生命形式，已经突破了人工智能的范畴，是人类的公敌。
米风没出生在灰色时代，也没出生在大反抗时代。
那些条约、法律、课本上的句子，对他来说只是考试时要背的东西——“S928，全称Sentinel-928，意为哨兵，是第九次迭代的第二十八号版本，灰色时代核心AI，大反抗战争后被认为已下线”……背完就忘了，考完就扔了。
但此刻，他挂在七百米高空的线缆上，浑身冷汗，心跳过速，脑子里回荡着S928说的每一句话。
他到底在干什么？
S928把这颗星球变成了这样。不管它的理由是什么，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文明倒退了几百年，几十亿人死了，活下来的人在地下苟延残喘了数百年。
这是事实。
那它现在要干什么？
再一次毁灭人类？
米风的手指压在线缆上，他试着理清思路，但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搅过的浆糊。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句话。
镇岳神机——大秦武器制造的巅峰。
一炮炸碎云山，炸出百里乱石带，冲击波在五百公里外都能感觉到。
它的延伸武器羲和煌炎，能击穿艾达的雅典娜护盾，那是花旗人花了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情。
S928说：不如战舰主炮百分之七的威力。
米风抬起头，看向裂缝上方。
战舰主炮就在不远处——不是“不远处”，是“在视野范围内”。它的尺寸大到让人丧失了距离感，像一堵墙横在天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炮口的直径大概有几百米，好似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很难找到参照物。只知道——好他妈大。
这东西曾经瞄准过谁？
S928说“不如百分之七”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炫耀，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米风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说明——无论是灰色时代，还是大反抗战争，S92
小打小闹。
人家根本没跟你动真格。
如果它想，它可以用那门炮把地球炸碎。
没有人能拦，再打一百次大反抗战争也没用。天雷系统？
天雷系统是它造的。遗迹网络？
遗迹网络是它建的。人类手里那些S928的技术，都是它“让”人类拿到的——扔几块碎片在地上，等人来捡；埋几座遗迹在山里，等人来挖。
包括原初炉火。
从头到尾，人类都在它的棋盘上。
那它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