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时间就来到了前面所讲的——米风带队返回满目疮痍的昆仑墟,还在全国人民面前装了把大的。
车队驶入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章沐白粗暴地赶走了记者团队。
直接让卫兵架着胳膊往外拖。记者喊了两嗓子“我们有采访权”,被一句“军事管制区”堵了回去。
然后他命人封锁周边区域,所有出入口设卡,没有封烈的亲笔手令,谁都不许进出。
安顿了伤员,分配了营地,安排了哨位。
章沐白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抽空让人带着特遣队去休息。
米风手下的那些人被领到了几间勉强完好的宿舍里——床铺是现铺的,被子是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有股发潮的霉味,但总比在地上滚了一整天强。
米风当然也很累了。
他的肩膀在疼,不知道是弹射器那一下还是滑绳索那一下。他的手指上还有几道血痕,是扒金属板的时候割的,现在结了一层薄痂,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知道自己暂时睡不了。
“哎……”封烈从一块碎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看着米风,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感谢——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沐白,叫人过来,开个短会。”他顿了一下,下巴朝旁边偏了偏,“孩子,跟我来。”
米风夹着头盔,默默跟在封烈身后。
他们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地堡。
那是前沿碉堡改造的,入口很低,要弯腰才能进去。
由于深入地下,这座碉堡受损不严重——冲击波从头顶掠过去了,没砸到它。
现在这里算是所谓的“临时指挥部”。
米风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比起以前宽敞明亮、无数显示器、无数精密设备的高级指挥中心,这个地堡寒酸得可以。
一张铁桌子,桌面上有道很长的划痕,露出下面的铁色,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几把椅子,型号不一,有一把椅背上还挂着一件落灰的军大衣。
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面写着“照明棒-过期”和“口粮-b型”,胶带已经发黄了,一碰就碎。
桌上铺着一张纸质地图。纸质地图——这都什么年代了。
米风的视线在地图上停了一下,那些红色的标记是手画的。
另一个房间里摆着一些通讯设备,型号很老,旋钮上的数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有个士兵戴着耳机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频率表,看见封烈进来,下意识想起立,被封烈按了一下肩膀,又坐了回去。
二战的指挥官看了都得说一声寒酸。
更何况这已经是快一千五百年后的世界了。
封烈在铁桌旁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像是抗议。
他没有脱外套,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脖颈下面一道旧伤。
米风站在对面。
封烈脸上难掩疲惫。他的眼皮耷拉着,眼角有几道新纹出来的褶子,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比米风上次见他的时候深了不少。
他的手搁在地图上,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捏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支不存在的笔,也许是一个不存在的茶杯。
昆仑墟难以重建。不是花钱的问题,是地基的问题。
那些裂缝穿透了山体,穿透了远古遗迹的结构层,谁都不知道底下到底坏了多少。
远古研究所也损失惨重,总而言之——家没了。
大战在即,却突发这种情况。
米风看出来封烈的心酸——但他觉得这件事得两方面讲。
走廊原本几乎是艾达佬的地盘,钉子拔不动,拳头打不穿。可现在呢?
艾达佬都变成了艾达佬.zip。都变成“压缩包”了。
但他不能讲出来。因为只有米风自己知道,战舰落下来,对他是最大利好。
先不说和S928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单拎出来:特遣队的营地什么事都没有。
风从营地头上吹过去了,带了点碎玻璃,打了几个坑,仅此而已。充其量是楼体需要做安全性评估,但大概率也只是重新装窗户。
反观昆仑墟……真的成了废墟了。
章沐白,灰鸽,几个其他将领,高云也在内。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带进来一股风,吹得桌上的地图边角掀了掀。
灰鸽抱着一个防爆箱,箱子里是那枚核心,他走得很小心,像抱着一个新生儿。高云走在最后,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因为损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的。
封烈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没有“同志们辛苦了”。他直接看向米风。
“说说吧,孩子。”他的声音有点目光却真挚,层,“去走廊里,都看到什么了?”
米风注意到,封烈用的是“孩子”,不是“校尉”,不是“米风”。
他没有问责的意思——其实大家都不打算问责。
赵子龙浑身是胆,你米风浑身是赵子龙。
别人还要先清点损失,先行侦查,以防走廊里的不明势力——甚至战舰坠毁下来,万一周围有什么机械战体、什么僚机、什么激光武器,那就是真的危险了。
结果你米风带着人,开着越野车就往里冲,跟赶集似的。
但今天不是平时。
今天是昆仑墟被砸成了废墟,是走廊上的所有势力都被打懵了,是米风抢在所有人之前把科斯特的人头拎了回来。
所以——他们都想见识一下。
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见闻。
米风把夹在腋下的头盔放到桌子上。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封烈的眼睛,章沐白的眼睛,灰鸽的眼睛,高云的眼睛,还有其他几个人的眼睛——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疲惫中带着一丝期待的。
“走廊的地形图需要重画了。”米风说,“冲击不偏不倚,落在大圈营地周围。那地方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艾达佬显然没有被通知头上可能会砸下来什么东西。”他顿了一下,“战舰周围很干净,甚至没有大规模的碎片。”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视线落在桌上的地图上,落在那道从大圈营地一直延伸到昆仑墟的红色标记线上。
“你进去了?”章沐白问。
米风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没有。战舰没有考虑到人的因素,没有字面意义上的舱室。”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很轻的手势,像是在虚空中描摹那堵金属墙的轮廓,“但是在我阴差阳错被带上去的那个裂口处——那是个机库平台。里面的飞行器已经荒废了,十分古旧……”
米风撒了谎。
他故意没有提“天雷”,没有提那些写着三种语言的球形探测器,没有提那个会说话的终端,没有提那张黄沙要塞的完整结构图。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信任昆仑墟。
哪怕封烈叫他“孩子”,哪怕章沐白赶走记者给他腾地方,哪怕这些人现在坐在一个寒酸得不像话的地堡里,等着听他讲故事。
他不信任。
他看着那些眼睛——有些是善意的,有些是功利的,有些只是单纯的好奇。
但善意也好
这些人不是他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效忠的对象,有自己心里那杆秤。
“我们刚刚讲到哪了?”他说,“哦,关于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