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
米风摇了摇头,在半空中又挂了一会儿。
风吹得他微微摇晃,他低头看着地面——现在看起来近多了,虽然还有几百米,但至少能看清车队的轮廓,能看清下面那几个挂在墙上的小黑点还在艰难地挪动——他亲爱的秘书还在高空上挂着呢。
他松开阻尼器,加速下滑。
风声重新灌进耳朵,尖啸着,像有人在他耳边吹哨子。
在离地面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他猛地捏紧绳索,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稳稳落在碎石堆上。
整个过程其实没有二十分钟。
范无咎他们还挂在半空中,视角有限。
他们只看见米风被弹射器送了上去,没死,然后不知从哪找了根钢缆,像个老练的登山运动员一样滑了下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米风在上面待了多久?大概一顿饭的工夫。
米风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摘头盔,不是清点装备,而是从腰包里掏出那枚核心。
他把核心举到眼前,对着光转了转,丢给了刚刚下来的范无咎。
黑无常接住了,然后疑惑地看着米风。
“奇迹核心。”米风解释,“人类梦寐以求的东西,随便就见到了。这玩意无价之宝,别摔了。”说着,米风假意要拿回来,然后故意点了一下,让核心差点摔在地上,这给范无咎吓得不轻。
“骗你的,摔了也没事,哈哈哈哈。”
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假的?上面有什么?你怎么拿到的?
米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开始娓娓道来。
“裂缝往上,有一个机库。”他说。这点他没撒谎,也没必要撒谎。
再过几个小时,昆仑墟的侦察无人机就会飞过那片区域,拍到那个巨大的缺口,拍到里面那些残骸。所有人都能看见。
“然后呢?”有人追问。
“然后……”米风顿了顿,摘下头盔,夹在腋下。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被战甲内衬压出来的红印子。。
“我遇见了S928,战舰的主体结构还有电。”
安静了一瞬。
“那家伙聊得挺好。”米风的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从古聊到今,从人性聊到宇宙。他还让我以后再去,带一百六十t的资料,他要了解大反抗战争之后的历史。”
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笑了。
一个人在笑,第二个跟上,第三个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连范无咎的嘴角都抽了一下,摇了摇头。
米风站在人群中间,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理由?他用不着理由。
实话实说,都没人信。
其一,S928是什么?臭名昭着的机械暴君,视人类为蝼蚁。
它会跟一个人类坐而论道,聊“人生几何”?它会把米风轰成一团等离子体才对。
其二,就算S928没有武器,它凭什么跟人类做交易?
它的科技水平领先人类几个世纪,获取资料的方式有一万种——入侵网络、截获通讯、甚至直接黑进昆仑墟的数据库。
它需要硬盘?需要米风这个“快递员”?
其三,就算前面都是真的——米风怎么可能同意?
大反抗公约是张废纸没错,但那是写在人类骨血里的恐惧。跟S928合作,与虎谋皮。他是疯了吗?
所以,没人信。
包括范无咎在内,也只是笑笑。
他落地之后走过来,接过那卷钢缆掂了掂,看了米风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在上面可能摔得不轻,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或者说——你只是在开玩笑。
米风的谎话张嘴就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小子灵机一动能让花旗总统吃瘪,这次大概又是某种“体面的找补”。
可是,他真的没撒谎。
但谁会追问呢?他们可不敢真的往上爬。
车队开始集结。引擎声此起彼伏,尾灯在黄沙里拉出一道道光带。
几辆车已经先走了,剩下的还在装货——那几块战舰装甲板被五花大绑在一辆卡车上,像抬着一具沉重的棺材。
米风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他把头盔放在脚边,后脑勺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那枚核心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放进防爆箱,够远古研究所忙活好一阵子了。
等老单从废墟里爬出来,看见这东西,大概会激动得一周睡不着觉。
手台忽然响了。
电流声先于语音挤了出来,,然后赵组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米校尉,叶韵找到了。交易的秘密山洞塌了。人没事。”赵组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老乡们拼了命把他挖出来的。轻伤,不碍事。”
米风沉默了两秒。
“叶组长福大命大,嗯哼?”他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枕着头枕,眼睛盯着车顶棚。然后他想了想,歪了一下头,“老乡们拼命把他救出来——为什么?”
手台那头顿了一下。
“叶韵自己也不清楚。”赵组长说,“但大概率——是他们需要我们。”
“你说对了。”米风说。
“全员集结!!!”
他顿了一下。
“返回昆仑墟!!!!!!!”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在喊。手台的扬声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然后被他的拇指切断了。
车队上路了。
从走廊各个方向汇聚而来,越来越多的车灯刺穿黄灰色的幕布,在废墟间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通讯频道里不时有人汇报战果——哪个据点被清理了,哪个方向的艾达残兵被截住了,哪个地头蛇主动派人来联络,想谈条件。
声音挤在一起,嘈杂,充满活力。
米风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他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废墟。焦土。折断的电线杆歪在路边,电线垂下来,在风里晃荡。
翻倒的车辆,有的还在冒烟,烟很细,很直,升到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
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
穿着各种颜色的制服——艾达的灰绿,秦军的土黄,还有一些分辨不出的、不知道哪个武装派别的杂色。
有一只手臂伸向天空,五指张开,僵硬地抓着什么。
抓什么呢?风?还是那根从电线杆上垂下来的、晃来晃去的线?
米风把视线收回来。
这就是走廊。
三十年的烂摊子,被一颗“陨石”砸平了,把所有棋子从棋盘上扫下去,管你是将军还是小兵,管你是秦军还是艾达。
现在,棋盘空了。
他忽然拿起手台,按下通话键。
“废土之上——”
通讯频道里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看来马上就要有一个新王了。”
手台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吹了声口哨。
有人说:“操,说的什么玩意儿。”
频道重新热闹起来,但那种热闹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亢奋,现在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有人都被那句“新王”砸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于是只好笑,只好骂,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米风把手台丢回座椅上,和范无咎相视一笑。
窗外,灰蒙蒙的天边有一线光。不亮,不刺眼,像有人在天际线那边划了一根火柴,然后就那么燃着,既不扩大也不熄灭。
不是太阳。
是战舰残骸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