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提兰坐在一片空地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距离昆仑墟差不多七公里,这是地下避难所的其中一个出口。
远古研究所的大部分人都在这——三三两两地坐在碎石堆上,有人靠着背囊打盹,有人对着保温杯喝热水,有人低声聊着什么,语气平淡。
老单抬起眉头。
他看见了灰鸽的大弟子——张凯成。
张凯成蹲在人群外围,背对着他,正在摆弄一台便携式扫描仪。
瘦,驼背,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很长,看起来很久没打理了。
不是所有科研人员都必须长成这样,但张师兄明显十分符合大家心中对废寝忘食的科学家的刻板印象。
他的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沙土,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
老单为什么关注他呢?
很简单。
克里姆林都的和谈不会因为战舰而取消。相反,战舰坠毁会促进和谈——昆仑墟和黄沙要塞双双遭受重创,两边都打不动了,都需要喘一口气。
会面会火速提上日程,比原计划至少提前一个月。
这是常识,也是官面上已经有人在传的消息。
而他们现在还缺一个赴死的“汉使”。
上面的意思是“假戏真做”——真的去和谈,真的签协议,真的停火。
上面的眼睛盯着的是走廊的稳定,是边境的安宁,是那些写在纸上的、可以拿去宣传的“和平成果”。
单提兰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也许是国尉,也许是丞相,也许是某个坐在咸阳办公室里、从没闻过硝烟味的高官。
他们觉得派个使者去,坐下谈,握个手,签个字,事情就结束了。
走廊就太平了。艾达佬就听话了。
天真。
单提兰另有打算。
有些人必须去死。
只有死了人,这趟和谈才谈不成。只有和谈谈不成,走廊才会继续乱下去。只有走廊继续乱下去,宇文晦的计划才能推进,米风才有借口——把拳头砸在那些该砸的地方。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的老大。
单提兰把手机塞进口袋,拉上拉链。
他死死盯着张凯成的后脑勺。
张凯成浑然不觉,还在摆弄那台扫描仪。他的后颈露在外面,白得刺眼。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回头。
单提兰的视线没有移动过。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猫。
他在心里算着距离——十五步。跑过去大概需要三秒。
三秒钟之内,他可以用这根数据线勒住张凯成的脖子,然后拖到那片废墟后面。
那片废墟后面有一个深坑,是冲击波炸出来的,深度大约两米,宽度刚好够塞进去一个人。把张凯成塞进去,盖上碎石,压上浮土,等他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
也许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太乱了,少一个人,没人会注意。
单提兰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像转一枚硬币。
转第一圈的时候,它亮着——银白色的,闪闪发光。
转第二圈的时候,它暗了。
转第三圈,他直接把它揣回了兜里。
他把视线从张凯成的后脑勺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再睁开的时候,张凯成已经站起来了,抱着那台扫描仪走向了另一边。
脊背有点驼,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
不能以这种方式除掉他。
单提兰把这个结论也揣进了兜里。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点亮屏幕。多克的回复还挂在上面——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下一句话是:那小子成了万人迷了?哥几个组团出道吧。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去,身后有人说话了。
“一切都完蛋了,嗯哼?”
天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
单提兰没回头。天涯自己绕过来了,从左边,绕到右边。
他手里捏着一包烟,在单提兰面前晃了晃,然后丢过来。
单提兰接住了。
“你的老大估计活不过今年底了。”天涯说。语气很轻松,他知道老单不会跟自己置气。这是事实。
单提兰把烟拆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没有解药,米风很快会死。”他含糊不清地说,烟在嘴唇上上下下地弹。
“他不是说亚庇和西伯利亚有吗?派人看了没有?”
“去了。”单提兰终于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舔了一下烟头,“北边去了个瘸子。南边现在不好说。”
“研究中断了……”天涯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当凳子,试了试,不太稳,又换了一块,“哎——你说那战舰里面会不会专门有个什么地方,放着游戏道具一样的解药罐罐?”
单提兰吐出一口烟,没接茬。
两个人的关系,跟林云明和宇文晦有点相似。
彼此是至交,但又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以一起喝酒,一起骂人,一起在这片灰扑扑的空地上并肩坐着看远处的烟柱。
但有些话,点到为止;有些事,心照不宣。
“米风那匹脱缰的野马,之前昆仑墟还能拴着他——现在,这根绳子自己也绷断了。”
他说“绷断”的时候,手指比划了一下,两根食指往两边一拉,“啪”的一声。
单提兰盯着远处那道灰白色的烟柱,没有接话。
关于米风的情况,他有自己的猜测。
那间实验室不可能只是个超大型的制毒工厂。
边境的那件事,小王庄哨站——也不可能是巧合。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能确定。
米风应当是“英雄”。
“怎么可能。”他换了话题,把烟灰弹在地上,“那船上别放出点生物武器把我们全变成黑色雕塑就够好的了。”
“异形?”天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怪幽默的。我们考证到S928研究过那种生物武器。”
“但不切实际,对吗?”
“也许他真的飞向宇宙,去寻找所谓的纯净生命体了。”
天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开玩笑,又不像在认真。
单提兰嗤了一声。“没什么是纯净的。我还是觉得只有人类最纯净。”
“人类至上。”天涯举起一个不存在的杯子,朝他敬了一下。
“不扯这个了。”单提兰终于把烟抽顺了,他把烟递过去,天涯摇了摇头,拒绝了。
单提兰也不在意,缩回手,自己叼着。
“我们打个赌。”他说,“你猜艾达佬什么时候会知会我们和谈?”
天涯托着下巴,想了想。
“我觉得……至少一周两周吧?之前的推进很不顺利。鉴于之前在单于庭的事情,我们在国际上的信誉,啧,很差啊。”
“马上会变得更差。”单提兰似笑非笑。
嘴角是翘的,但眼睛没在笑。
天涯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我当然是开玩笑——天哪,你以为我真的想搅黄和谈吗?”单提兰故意往天涯脸上吹了一口烟。
烟雾扑过去,糊了他一脸。天涯被呛得咳嗽了半天,一只手在面前乱扇,另一只手捂着嘴。
“咳咳咳!呸!你!……”
单提兰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赌……”他托着下巴,这回是真的在思考了,手指在腮帮子上一下一下地叩,“一周内。怎么样?”
“我赌一周后。”天涯缓过劲来,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欠揍的从容,“赌什么?”
“赌一顿饭。我要吃贵的,吃好的,上万一顿的那种大餐。”
“好,赌就赌。”天涯不甘示弱,挺了挺胸。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搬东西,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单提兰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两下,黑色的焦油在灰白色的沙土上留下一小片污渍。
“什么时候能安排个旅店给我们住住……”他抱怨道,声音拖得长长的,“今晚真得睡帐篷吗?”
“就连都护府都受损严重。”天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哪给你找什么旅店去。”
单提兰“哎”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包烟揣进自己兜里。
天涯没拦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大概本来就是要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