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视频,你作何评价?”宇文晦没急着点开第二个,先问了010。
“无奈。”010说,“是这个词吧?”
“无奈……”宇文晦靠在椅背上,“我父母去得早,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也许他们也是被逼无奈。”
“这确实不是一笔小钱。”010说。它算得比宇文晦清楚——一百零七万,精确到百位。米风的父亲生意做得不大,欠的是银行贷款。如果抵押房子和车子,再找家族里的人凑一凑,理论上能堵上窟窿。
但理论就是理论。
真到那一步,要开口借钱,要被亲戚盘问,要看人脸色。房子没了住哪?车子没了怎么跑活?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要养。每一步都是坎,每一道坎都在说:不是还有老大吗?
宇文晦叹了口气。他没说出来,但010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伸手点开了第二个文件。
画面抖了两下,稳定下来。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什么东西,只拍到半间办公室。
日光灯嗡嗡响。办公桌是铁皮的,漆面斑驳,边角贴着褪色的标签纸。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训练标兵”,穗子垂下来,落了一层灰。
“下一位!!!”
声音炸得麦克风爆了音。宇文晦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门开了。米风走进来,步子很小,脚跟先着地,像是怕踩出声响。
一个月的训练没把他变成什么硬汉,就是晒黑了。脖子后面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衣领盖住的地方白,露出来的地方红得发黑。人还是瘦,作训服挂在身上,肩膀那里空荡荡的。
“报告班长,我是米风。”
“嗯。看着摄像头。”
米风愣了一下,转头,冲镜头眨了眨眼。眼皮眨得有点快。
宇文晦明白了——人脸识别。特遣队的流程,录个像,留个底。以后万一出了事,好认尸。
画面切了。第二个视角是房间顶角的监控摄像头,鱼眼镜头,把整个办公室都框进去了。白无常是真有本事,六年前的循环监控记录,不知道从哪个报废硬盘里翻出来的。
办公室里有四个人。新训班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表格。对面一排三把折叠椅,坐着三个人。
“这位,宋班长,巨鹿。”新训班长挨个点了一下,语气跟念菜单似的,“这位,范班长,北直隶。这位,山班长,东海。”
三个人风格不一样。宋班长壮实,胳膊快把袖子撑破了,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范班长偏瘦,脸上有疤,手里转着一支笔。山班长看着像个混社会的,眼睛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我不知道去哪好。”米风的声音很小。
“去哪都一样。”宋班长接话很快,看都没看他,“看你怎么选。我们会问你几个问题。双选。”
宇文晦注意到“双选”两个字说得很重。他知道这套——嘴上说双选,实际上新兵哪有得选。哪里缺人往哪塞。
“米同志,体能怎么样?”范班长问。手里的笔还在转,眼睛没抬。
米风还没开口,新训班长就接了话:“五公里十三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夸,没贬,就是报个数。哪怕这个数十分令人满意。
范班长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哦。”他抬了抬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米风,“我们这边主要负责对乎浑邪的渗透,有兴趣吗?”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我……我怕冷……不好意思……”
米风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快被日光灯的电流声盖过去。
范班长没再说什么。笔又转起来了。
“有没有其他特长?”山班长开口了,声音比那两位都沉,“开车?射击?”
新训班长又接了:“十六岁,开不了车。二十米手枪,均分八环。”
米风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红了一片。
“一般般吧……还好。”他说。
山班长没接话。顿了两秒,突然拔高音量:“米风同志,抬起头。”
声音不大,但很硬。不是吼,是命令。
米风猛地坐直了,肩膀往后一收,下巴抬起来,眼睛盯着前方。动作快到不到一秒——训出来的条件反射。
山班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没做评价。
“行了。”新训班长把表格往前推了推,“想好了没有?”
宋班长这时候往前探了探身,胳膊撑在膝盖上,盯着米风:“巨鹿。来不来?”
这不像是在邀请米风,更像是在发出通知。米风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对他而言,去哪无所谓,总之自己也许活不了多久了。
“也……也行……”
“我觉着你挺好的,要不来我这吧。就在巨鹿,也不往远了跑。你打算待几年?”宋班长又问。
“能……能待几年待几年?”
尾音往上飘,像在问,又像在自言自语。特遣队的平均存活时长,按不同统计口径,从半年到九个月不等。能待满两年的就算老兵了,能待满五年的,整个系统里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米风这种活了这么多年还活蹦乱跳的,属实是八字过硬。
办公室里没人笑。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新训班长把笔递过去。
“签吧。”
米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表格。纸是新打印的,还有余温,边角微微翘起来。上面三行——巨鹿、北直隶、东海,后面各有一个方框。
他拿起笔,然后在“服从分配”那一栏打了个勾。
宇文晦盯着文件看了几秒。他在想一个问题——米风是从这个时候就被送进风暴组的吗?还是说,这只是个开端? 他也不清楚。继续看。
视频在动。画面里,新训班长探过身子,瞅了一眼表格上那个勾。
“服从分配?”
“我……我也不知道去哪。”米风的声音还是那样,小小的,“哪个班长那边缺人……我就去哪。”
新训班长没接话。转过头,看了宋班长一眼。
宋班长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那就先来巨鹿。”他说,“这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培养。说不定呢”
新训班长拿起笔,在巨鹿那一栏打了个勾。
另外两个班长没说话。范班长的笔还在转,山班长靠回了椅背,眼睛又眯起来了。
米风坐在那里,目光从笔尖移到宋班长的脸上,又移回来。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会怎样。也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咳咳,既然分出去了——”
新训班长顿了一下,把笔搁在桌上。那支笔滚了一圈,碰到表格边角才停住。
“你这辈子就是你自己的了。”
当时米风肯定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连自己明天想吃什么都不一定想得清楚,哪能听懂“这辈子是你自己的”这种话。
宇文晦懂。
特遣队出来的人,路子都差不多。少部分继续留在系统里,穿制服,吃军粮,按部就班往上爬。大部分活下来的——那些没疯也没残的——进了另一个世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把钱不当钱花。像是要把欠自己的全补回来。
但这群人里,十个有八个都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不回去了。有人整了容,有人改了名,有人换了身份证,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以前的战友不联系了,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前的家人,呵,参加特遣队的,谁在乎家人?
喝多了也不说。
偶尔有人在深夜翻到旧照片,看一会,然后关上。
北境有很多这样的人。
万年山和绝境长城管辖的那片小城,地广人稀,监管松散,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藏得住。有人管那地方叫“最后的边疆”。听着挺浪漫,其实就是没人管。你在那儿开个修车铺,养两条狗,冬天烧煤炉子,夏天喝冰啤酒。没人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没人想知道。
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监管严了,人多了,小城也修得像模像样了。最后那点边疆,正在往北退。
也许现在——宇文晦想——最后的边疆,是乎浑邪了吧。
视频在这戛然而止。画面一黑,弹出一页文档。
宇文晦的眉头皱起来了。
视频最后附着的是宋启文的个人履历。谢必安做了高亮标注,黄底红字:十年前,他在玉珠峰基地。
宇文晦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玉珠峰。钟九渊。
这个人,和钟九渊有关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米风一开始就加入风暴组了?可他记得米风自己说过,他一直在巨鹿,跟一个管后勤的老头混,叫白成烈。
宇文晦翻开另一份文件。
米风的特遣队生涯履历。密密麻麻的记录,年份、地点、任务编号,像流水账。他顺着往下看,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停住了。
一条外勤记录:时长半年,目的地东瀛,任务是调查某叛逃人员。格式规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谢必安在旁边贴了一张便签。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最后才想起来补上去的。
那行字写着:那段时间,米风没有出入境记录。
没有出入境记录。
那他去哪了?
或者说——这条“外勤任务”的记录,是谁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