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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特别篇 米风往事1——送行

    这是宇文晦从望月之星拿回来的内存卡。为这东西,他花了不小的代价——白无常谢必安跑遍了全国南北所有特遣队站点,一张一张翻陈年档案,像在垃圾堆里找针。

    最终拿到的:十四个视频文件。一些文档。一些照片。

    望月之星的那个员工没细看里头的内容。他把陈年档案调出来,打包,发出去,然后按上面的指示,删得干干净净。干完活,下班,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让人放心。

    010花了几分钟看完。

    它把视频做了简单总结和归档——按时间顺序编号,标注关键节点,附上文字说明。

    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文件夹里,等着宇文晦打开。

    从庆功宴上回来的宇文晦坐在电脑前,莫名觉得心慌。不是紧张。

    他怕这小子比他想的还恐怖,又怕他比想的还平凡。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份文件。

    视频没有时间戳。画面晃了一下,稳定下来,是米风自己拿手机录的——镜头角度偏高,应该是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只露出下半张脸和前面的走廊。

    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两边墙上贴着褪色的通知,有的边角翘起来了。

    “风,为了弟弟妹妹,也为了家里,委屈你了。”

    声音从画外传来。米风的父母走在他前面。

    镜头扫过一个前台,台面是大理石的,磨得发亮,上面搁着一块塑料牌,写着“登记处”。

    他们在前台问了两句,被指了一条走廊。

    转弯的时候,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脚步声——三个人的,节奏不一样。父母的皮鞋声笃笃笃,米风的运动鞋轻一些。

    走廊两侧排着不少人。大多孑然一身,稀稀拉拉靠在墙上,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有个纹身大哥蹲在墙角,花臂上的龙纹被汗渍洇得发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表格。

    还有个叼着烟的黄毛,瘦得跟竹竿似的,耳钉在灯下反光,一脸无所谓,正拿鞋尖碾地上的烟头。

    旁边站着一个退伍兵模样的中年人,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是散的。

    还有一个没什么特点的普通男人,四十来岁,低着头,手指来回搓一张纸的边缘,搓得起毛边了。

    宇文晦认得这地方。特遣队的登记处。他见过比这更乱的场面,但每次看都觉得——这些人,跟被筛子筛掉的渣滓似的,什么都有。

    早些年的特遣队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要,也什么人都有,都是炮灰,无所谓什么身份什么人。但不得不说,他们在裂土之战初期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从侧面辅助了正面战场的战况,让对方后院起火,也填补正面战场的空白。

    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摄像头视角是米风把手机放在胸前口袋里的。这段视频应该是米风的私人记录,怎么被搞到手的?

    也许是米风自己上传过?宇文晦把疑问压下去,继续看。

    米风没说话。画面上,他走到窗口前,拿起笔,签字。全程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被录进去了。

    对面的工作人员接过文件,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米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父母。

    然后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手——手掌交握,晃了两下,很标准的那种官方握手。

    “好好干。”工作人员拍了拍米风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的声音有点闷。

    视频还在继续。宇文晦的眉头皱起来了。

    所有消息都显示米风家庭和睦,兄友弟恭。王黎自己也说过——米风家里以前苦,父亲生意失败,不得已,让米风去玩命还债。

    听说米风在部队里被霸凌过。

    宇文晦盯着屏幕上那张签字的照片,想——做父母的,就没想到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算账。

    特遣队的收入他门清。底薪加出勤加补贴,中位数大概这么个数。乘以米风在里面的年份。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心算出来了。

    二百一十万左右,算是一笔巨款。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宇文晦又往后翻了几页——家里的开销,这几年的账单。如果父母没有再出去挣钱的话,米风一个人付的生活费,差不多三十万。

    换房子。他翻到一份房产登记的扫描件,新旧两套房的面积一对比,差出来的那部分,按当地房价折算。

    得出一个结论:米风他爹欠的债,大概在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

    算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很尴尬。

    你说大吗?大。很多人一辈子也不知道八十万长什么样。在米风老家那个县城,这笔钱够买一套像样的商品房。三室一厅,阳台朝南。

    你说小吗?小。放到主城区,这钱买不到一间像样的卧室。街上随便开过去一辆车,都比这贵。对银行来说,这不过是个小客户的零头。

    可对于米风那个五口之家——老两口,加三个孩子——这就是喘不过气的大山。

    父母年事已高。弟弟妹妹还要吃饭。大儿子身体好,没别的路可选,所以把他送进去了。

    宇文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难过的不是这笔钱。他难过的是——这笔不大不小的欠款,刚好够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推进火坑。

    多一分,父母可能想别的办法。少一分,他们自己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

    它就卡在那个坎上。

    让推的人有了理由,让被推的人说不出不。

    画面里,米风和父母走出大厅。

    阳光很好。盛夏炎炎烈阳,亮得刺眼,晒得地面发白。

    街道对面跑过去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校服是蓝白色的,松松垮垮,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们手里提着奶茶,其中一个扭头跟同伴说着什么,笑出了声。

    那笑声隔着马路传过来,脆生生的。

    “哎——”

    有人叹了口气。

    宇文晦猛地扭头看向010。

    010摊了摊手,意思是:别看我,不是AI叹的。

    宇文晦皱了一下眉头,把视线转回屏幕。他意识到,那是视频里的声音。是米风拍的这段视频里,有人叹气。是谁?米风的母亲?父亲?还是米风自己?

    画面没有回答。

    母亲站在台阶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抱住儿子哭。

    她只是抬起手,在米风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她转过身,从包里翻纸巾。

    父亲递过去一个东西——手速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宇文晦把画面暂停,放大,像素太糊,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扁平的、深色的小物件。也许是块表?也许是个打火机?也许是叠起来的钱。

    “明天就去,对吗?”米风问。

    父母点了点头。

    “该回家了,”母亲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回家收拾东西。”

    回去的车上,视频还在继续,米风的父母好像在哭,米风在干什呢?

    米风看着车外,双眼空洞无神。

    视频在这里断了。没有说再见,没有拥抱,没有回头。画面直接黑掉。

    宇文晦靠在椅背上,盯着黑屏看了几秒。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不太好看。

    他知道这段视频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十三个。

    他伸手去点第二个文件,手指碰到鼠标的时候顿了一下——指腹下面,鼠标的塑料外壳被他的汗洇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