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005:命令
这份视频不一样。
画质干净得不像偷拍,机位固定,画面稳定,左上角挂着精确到毫秒的时间码——不是随身记录仪那种抖动模糊的视角,而是架在三脚架上的专业设备,光线均匀,构图工整。
右上角还有一个红色的“密”字,半透明,印在画面上,像盖上去的戳。
宇文晦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内部存档用的教学案例。或者说,反面典型。
开头几秒是黑底白字,标准宋体,一行一行往上打。没有配音,没有背景音乐,只有那种老式字幕机翻页时的轻微沙沙声。
某年某月某日。某组特遣队员执行抓捕任务。因个人疏忽,没有立即处决叛徒,致其被敌军武装劫走。
叛徒后续出卖的情报造成特遣队乙等紧急情况,高阶特遣队“使命短刀”介入。
然后是“处罚结果”四个字,字体比正文大一号,加粗。
后面跟着一片黑色马赛克。不是模糊处理的那种毛边,是方方正正的像素块,打得整整齐齐,不留一个像素的空白。
宇文晦把鼠标移上去,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好像能把那层码戳穿似的。
画面切了。废墟。看环境像是某个边境废弃城镇——楼板塌了一半,墙体上留着焦黑的灼痕,野草从裂缝里往外钻,长到小腿高。
宇文晦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地方眼熟。车站,那个半塌的候车厅,还有那块只剩“石堡”两个字的站牌。
黑石堡。
他认出来了。
当年他在这里办过一件事,没想到今天又在视频里见到了。
米风在黑石堡铸就传奇的时候,可能自己也没想到,曾经来过这,真是和这个地方有缘分。
画面里,车队停在镇子外围一处废仓库,几辆装甲车散开,形成半包围的阵型。
米风推开车门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一声。
“二队警戒,我带人进去。小南,跟着哦。”
宇文晦看不见他的脸——摄像头装在胸口的记录仪上,只能拍到前面的地面和别人的腿——但那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以前那个怯生生问“我该去哪”的孩子了。
是那种“我说了算”的笃定,不用喊,不用吼,自然而然就带着人往前走了。
宇文晦靠在椅背上,想起来现在的米风没有这种英气,或者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南天守从后面跑上来,一步一喘,身上的装备哐啷哐啷响。
他没有多嘴,没有像以前那样举着摄像机到处拍,只是闷头跟在米风身后,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宇文晦注意到他手里握着枪,握得很紧——这次要逮捕的人,很危险。
画面在此定格。有人插了一页文档进来,全屏,白底黑字,像通缉令。
目标代号:鼹鼠。原名:数据删除。危险等级:甲级。罪行:数据删除。年龄:十六。命令内容:当场击毙。
宇文晦翻了个白眼。咋啥都打码?
这帮搞档案的是不是只会用删除键?而且这个鼹鼠何许人也?
十六岁的甲等危险分子——他卖什么了?望月之星高管的凉快照片?
宇文晦偏过头,冲黑色战甲方向喊了一嗓子:“010,这小王八蛋干啥了?”
“贩售特遣队情报,出卖国家机密。”010的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紧不慢。
“说点大家能听懂的。”
“协助崔弘出卖陆地巡洋舰原型机。他提供了部分图纸和转运记录。”
宇文晦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世界真小啊。去年底,他亲自叫人干掉的崔弘,没想到几年前这对儿就已经搭上线了。
他坐直了,又问:
“这小子为啥这么厉害?”
010开始念他查到的非公开资料:“李敏超,咸阳大学少年班成员,十五岁大学毕业,十六岁进入特遣队进行联培。由于技术能力过硬,被选入核心圈层。东窗事发时,距离他刚加入特遣队不到半年。”
宇文晦托着腮帮子,感觉很奇怪。
少年班,十五岁大学毕业,十六岁进核心圈——这种脑子,放在哪儿都是被捧着的人才。
他想不通,这人为了什么要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为什么?”他问。
“泡妞。”
“哈?”宇文晦以为自己听错了。
“记录显示,半年内,他一共与一百三十七个……”
“停停停!”宇文晦赶忙打住,举起一只手。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十六岁的瘦弱少年,顶着天才的光环,在特遣队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跑,然后用剩下的精力搞了十个足球队都不够数的情人。
他沉默了两秒,发现自己对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那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么多女的?”他试探着问。
“也有男的。”010说。
“男的?!”宇文晦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如果人妖算男的。”
“人妖?”
“还有羊。”
“羊?!!!”这次宇文晦没忍住。
“对,羊。”010继续睡,“还有猫。”
“猫?”
宇文晦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屏幕上的档案照片——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人,表情认真得像个模范学生。
这张脸和刚才那一串清单叠在一起,产生了某种极其荒诞的撕裂感。
他已经没法直视这个“草帽小子”了。这个世界,似乎已经不是宇文晦认识的那个世界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继续播放。
画面推进。破败的街道,两侧楼房像被啃过的骨头,露出灰白色的钢筋。
小队呈扇形散开,枪口指向同一个方向——仓库,一个人影靠着墙根蹲着。
目标没有跑,也没有躲。
他手里握着枪,但枪口朝下,垂在两腿之间。
宇文晦下意识坐直了一点。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米风会怎么干?
按现在的米风,要么一枪毙了,要么打穿他拿枪的手,干净利落,不带犹豫。但那是现在的米风。视频里的这个,还不是。
画面里,米风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刻意压低身体,也没有刻意挺直。他走近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摄像头角度偏低,拍不到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肩膀有一个很微妙的顿挫——像是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嗯?”视频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错愕。
他面对的这个人,比自己还小。可能小一岁,可能两岁,也可能更小。
那张脸从墙根的阴影里露出来,白得不像话。
“我我我——你你你——”声音尖得不像成年人,“别过来——!”
米风没动。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宇文晦能从他肩膀的角度判断出来——他在打量对方手里的那把枪。
那是一只老式自动手枪,型号看不清楚,但保险的状态很明显:拨片指向上方,露出一个白色的圆点。
连保险都没开。
南天守从米风身后闪出来,枪口已经抬起来了。他的呼吸声很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正要往里伸——
“他们抓了我的妹妹!”那个声音突然炸开,带着哭腔,带着鼻涕,带着绝望,“我是迫不得已的!不怪我!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很重要!我身上还有情报和资料!我还有用!”
南天守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护圈,食指伸进去,搭在扳机侧面。
他的肩膀在用力,随时会压下去。
一只手伸进了画面。
米风的手。
枪口被压低了五度,从指着那人的胸口,变成了指着地面。
南天守没反抗。他的呼吸还在加速,胸口起伏着,但没有挣脱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