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006:叛徒
这一次的画面不像之前那些偷拍或记录仪视角。
画质清晰,带上了日期和定位水印,稳稳地固定在半空中——应该是无人机或者直升机上的吊舱拍的。
背景是一片荒郊野岭,树木稀疏,地面覆着一层枯黄的草,风很大,把草压得贴地倒伏。
定位标记显示:绝境长城以北,约四十公里。
日期戳跳了一下,宇文晦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鼹鼠事件之后一个月零三天。
画面中央,几个穿迷彩服的人围成一个半圆。他们脚下躺着一个人。
南天守。
宇文晦的目光钉在那具身体上,移不开。
人刚死不久。皮肤还保留着生者的颜色,但已经开始失去光泽,像蒙了一层灰。
身上的作训服有好几处破口,左边肋下洇了一大片暗红色,已经干了,边缘发黑。
右手垂在身侧,手掌朝上,掌心有一个弹孔——不大,但很圆,边缘烧焦成黑色。
那只手曾经试图握枪,但没握住。枪不在身边,地上也没有。
敌人把枪带走了。
宇文晦盯着那个弹孔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了南天守憨憨傻笑的样子,想起了他举着摄像机说“米哥牛逼”,那时候他还活着,还在想回去给妹妹买好吃的。
现在他躺在这里。右手被打穿。肋下有三个刀口,还有一个枪眼。
心如刀割。
宇文晦发现自己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反而动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个小胖子不一样。
他太暖了,暖得不像这个残酷世界该有的人。
敌人不知所踪。
画面拉远,能看见现场周围散布着十几个特遣队员,有人蹲在地上提取痕迹,有人站在外围警戒。
直升机在高空盘旋,旋翼的声音隔着屏幕听不见,但宇文晦能从画面里树枝的晃动和地面飞扬的尘土判断出——那架直升机飞得很低,旋翼下洗的气流把枯草吹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使命短刀特遣队。
这支队伍出现在境外出动是极反常的举动。宇文晦知道他们的职责范围——边境反恐、要员护卫、高价值目标定点清除。
他们不是搜索救援队,也不是刑事侦查组。他们被调到这里来,说明这件事的危机等级已经远远超出了岩羊组的处理边界。
画面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是案情备注:
有证据表明,此次报复行动系花旗军方背景的暗杀小组实施。
乎浑邪当局当时正处于帝权交接的混乱期,各派系忙着争权夺利,没有余力也没有动机与秦国发生军事冲突。
视频被快进了一段。天色好像暗了一点,云层压低了。
一辆军用越野车从画面边缘冲进来,速度很快,车身在土路上甩了一下尾,扬起一大片尘土。车门弹开,米风从驾驶座跳下来。
宇文晦倒吸了一口气。
米风身上的作训服左边袖子被撕掉了一半,露出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上有伤,颧骨那里擦破了一大片,血痂还没完全干,混着泥土,结成暗红色的一层。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右腿有点拖,但没人扶他,他也没看脚下。他就那样一瘸一拐地朝人群走过来。
现场的使命短刀队员没有动。
没有人上前接应,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们站在原地,目光从南天守的尸体上移开,像钉子一样扎在米风身上。
宇文晦读懂了那些目光。
“呵,还有脸来。”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
米风没有停。
他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这样走进了人圈。
南天守躺在地上,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
有人把他的衣领整理过了,胸口的破洞上用一块急救敷料盖住了,但敷料太小,血从边缘渗出来,把周围一圈布料染成了深褐色。
米风站在那里。
他的影子落在南天守身上,把他的上半身遮住了大半。
周围的声音没有停。
“你咋不和他一起死了?”还是那个声音,这次带了点笑意,“因为你,超过七十个人没了。你活着有啥意义?回去进监狱关到死吗?”
宇文晦按下了暂停。
画面凝固了。米风站在尸体旁边,侧脸绷着,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条直线。
他身后那几个使命短刀的队员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厌恶,鄙夷,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宇文晦偏过头,问010:
“这种情况下米风不可能一点事没有。就算钟九渊出手,他也不可能完全平安无事。他间接害死了七十个人啊。”
“实际上——”010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很难确认米校尉与那一次大规模人员暴露及遇袭有直接联系。报告中的数字存在夸大处理。最终判决上,法官认为米风与此次事件无关。”
“无关?”宇文晦不相信,“总不能是巧合吧。”
“很难界定。”010说,“除了鼹鼠,内部当时还有另外两个高级间谍在活动。
不好说到底是谁卖了那些特工的身份。”
宇文晦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010的意思——也许确实是鼹鼠干的,也许是别人干的,也许都有,也许法槌落下去的时候,法官也懒得再查了。
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但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当然。”010说,“不过我建议您继续看下去。”
宇文晦半信半疑地按下播放。
画面重新动起来。米风蹲下来,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南天守的脸。
指尖从额头划到颧骨,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弄醒他。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勘察现场。
他绕着南天守走了大半圈,蹲下去看地上的弹壳分布,掀开一块染血的布看了看距离。
全程没有说话。周围的人还在说,他像没听见一样。
最后他回到南天守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敷料,被风带走。
米风的手掌覆在那里,覆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手,站直,转身朝那辆越野车走过去。
他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探进去,拽出两个麻袋。
麻袋落地的时候很沉,砰的一声,扬起一小片灰土。
袋口扎着绳子,系得很紧,他蹲下来,指甲掐着绳结扯了几下,解开一个,又解开一个。
里面的人蜷着身子,被光线刺得眯眼,像两条从洞里刨出来的蛆。等看清那两张脸,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声压不住的惊呼:“这是——”
没错。另外两个间谍。
档案里写着“身份不明,在逃”的那两个。宇文晦刚才还在010的提示里听到过他们,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了。
这一个月米风没闲着。他兜里揣着一沓纸——侧面证据,通话记录,转账时间线,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
他不敢确定,但足够让他盯上这两个人。他本来想再等等,等证据链闭合再动手。然后他遇袭了。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妈的。必须重拳出击。
他遇袭时间比南天守早的多,他解决掉敌军后摸到了那两个间谍的藏身处。
抓人,塞麻袋,扔车上,一路开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南天守已经躺在地上了。
米风站起来,手从麻袋上收回来,指节上沾着麻绳的毛刺。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目光——惊讶的、复杂的、还没从“这是间谍”的震惊中回过神的——但他没有看进去任何一张脸。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鼹鼠在哪?那个叫李敏超的王八蛋,被劫走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一脚踹翻左边那个人。
靴底蹬在肩膀上,那人侧翻过去,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响一声。“说,李敏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