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都是和风暴组有关的文件吗?”
010回答:“是的。”
宇文晦在纸上继续写写画画,他已经串出来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足以揭露米风不可告人的过往,只差最后一个拼图。
文件011:原初炉火。
屏幕弹出一个视频播放器的窗口。分辨率不高,画面上有大面积的噪点,角落有一行时间戳,但日期字段被涂黑了,只剩下时刻在走。
画面里是一间实验室。墙壁是灰白色,墙脚有排水槽,水槽边缘有一圈暗色的沉积物。正中央一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麻醉状态,面部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从身形和露出的下颌轮廓来看,年纪不大。
两个实验员,都穿着防护服,面罩拉到了下巴位置,露着脸,但摄像头角度只能拍到侧脸。其中一个年纪大些,鬓角有白发,手上戴着两层的丁腈手套,正在用酒精棉擦拭注射针头。另一个年轻一些,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指不停地摩挲膝盖上的记录板边缘。
“你确定这个浓度是对的?”年长的那位问。
年轻的那位翻了一下记录板。“按方案走的。”
“方案写的是‘按白鼠测试结果换算’。白鼠测试做了几轮?”
“四轮。”
“四轮。”年长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里的针头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推了一下注射器的活塞,排出里面的气泡。“四轮白鼠,然后直接进人体。这是第几个?”
“第一个。加百列。”
年长的把针头举到眼前对了一下光,液体在针管里是透明的,微微带一点琥珀色。“第一个就让他来,他同意了吗?”
“他签过字。抽调的时候就签了。”
“抽调的时候他们知道是这种东西吗?”
年轻人停了一下,“不知道。”
年长沉默了几秒,也没有追问,他把针头对准了加百列左臂肘弯内侧的静脉,手很稳,刺入的时候几乎没有偏移。
“跳过白鼠直接进人,”年长的说,针头已经刺进去了,他一边推活塞一边开口,“理论上说得通,实际操作没有人试过。”
“方案说原初物质对啮齿类动物的反应和灵长类不一样,用白鼠做出来的数据到人身上没有参考价值,所以只能直接上。”
“谁写的方案?”
“还是钟帅。”
年长的把注射器里的液体推完了,拔针的时候用棉球按住了针口,按压了大概五秒才松开。“钟组长写的方案,然后钟组长让加百列第一个来。他自己怎么不躺上去?”
“他说他是第二组。”
“第二组。”年长者把棉球扔进处置盒里,盖子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如果这玩意有问——算了。”
他没有说完,转身去洗手池了。
年轻的坐在原地,记录板上多了一行字,他写完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人。
加百列的心率监测仪还在跳,数据正常,呼吸平稳,和注射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几秒钟后,提问,心率,都飙升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值,但是两个实验员都没有上任何急救措施,只是静静地掐着表。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加百列的体温回落,心跳也回到了正常水平,他们简单抽血,准备进行化验。
“看着还行。”年轻的说。
年长者在洗手池那边拧上了水龙头。“现在还行。六个小时以后再看。”
视频到这里开始出现画面抖动,几秒钟之后中断了。进度条走到了底。
宇文晦把播放器窗口拖到屏幕角落,没有关。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视频最后定格的那一帧上,手术台上的加百列面部被氧气面罩盖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那真人直接注射……你够狠啊姓钟的……”
“这给他带来的灾难性的后果。”010接话。
“该。”
然后他打开了视频下面的文件。
内容是一份手稿的扫描件。来源不明,扫描件的”几个字的部分笔画。
手稿的第一页是一本古籍的影印页,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字迹不是印刷体,更像某种手抄本,笔画偏古,行距不均。古籍正文旁边有大面积的空白区域,被人用现代墨水笔写满了批注。
墨水颜色有两种——蓝黑和纯黑,蓝黑的批注更早,纯黑的是后补的。
古籍正文内容(部分可读):
“……以原初之炉火淬炼其躯,使其身与石相若,与金相若。躯成之后,可以意驭远物,千里之外,身不动而器自行……”
钟九渊的批注(蓝黑笔,字迹整齐,带一定兴奋倾向):
“这段描述与‘意志操控遗迹’的假定方向一致。原初炉火不是武器本身,是接口。它把人体改造成一个可以连接远古系统的终端,不需要另外的中介设备。这解释了为什么灰色纪元时期的人类能直接使用那些东西——不是因为他们有高科技,是他们改造了自己的身体。”
古籍正文下一段(部分被烧毁):
“……然炉火之入体也,气脉为之变,久之则形神渐离。非有大定力者,不可久持。三转之后,不复为人……”
钟九渊的批注(纯黑笔,字迹比蓝黑更紧凑):
“‘形神渐离’应该就是同化过程的描述。久持、三转,这些词是量化的指标,但目前我还没有确切的换算标准。原文说的‘不复为人’不是立刻发生的,是个渐进过程。如果周期在可控范围内,那这个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宇文晦的目光在“可以接受”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古籍正文再下一段(字迹更模糊):
“……欲驭其器,必先承其重。重者,非身之重,乃神之重。神负重则器从,神溃则器反噬。是故,非人人可为。”
钟九渊的批注(纯黑笔,笔迹变快,有轻微的连笔):
“核心逻辑在这里。‘神负重则器从,神溃则器反噬’,意思是谁来控制谁是双方向的。人类在操控遗迹的时候,遗迹也在反向作用人类。同化不是bug,是系统本身的设计。要操控遗迹,就得承受被遗迹同化的风险。没有中间地带。”
下一页全是钟九渊的手写内容,古籍本身已经没有了。钟九渊在这里用了一整页纸总结他读完古籍后的结论,字迹越往后越潦草:
“所有的碎片都对上了。黑金病毒是传输层,原初炉火是底层硬件改造工具。先改造人体,再植入病毒,然后把人体当终端去连接远古系统。”
“加百列已经注射了。如果他活下来,接下去会是所有人。如果他没有……”
这一行后面没有接着写。钟九渊在这一句末尾的句号处用力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墨水渗点,然后停笔了。后面是一张空白的页面,没有内容。
宇文晦把手稿扫描件往下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内容了,才松开鼠标。
他重新打开了视频播放器。窗口弹出来的时候画面还停在最后定格的帧上,他拖动进度条往回拉,拉到注射完成的那个瞬间松了手。
屏幕上,年轻实验员在记录板上写字,笔尖压在纸面上的样子很用力;年长的背对着镜头在洗手,肩膀微微前倾,水龙头没关紧,画面边缘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水线一直在流。手术台上的加百列躺着,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心率监测仪上同步显示,那条绿色的波形匀速地扫过去,一遍又一遍。
宇文晦看着那条波形扫了三遍,然后把播放器关了。
他发现自己没法骂钟九渊是个畜生。
论草菅人命,他自己的履历翻开来也比钟九渊干净不到哪里去。
但这中间的差别是个很暧昧的东西——宇文晦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头有一个所谓“正义”的框架撑着,敌人的命他可以践踏,友军的命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牺牲,但他把这一切称为“代价”。代价这个词是有形状的,他算过,他知道自己在付什么。
钟九渊呢?钟九渊好像也在付某种代价,为某个他称之为“理想”的东西。两个人站在纸面上看,连句式都是一样的:为了……不惜……
宇文晦靠在椅背上,垂眼看了看自己左手那枚素圈戒指。
转了半圈,推回原位,又转了半圈。他觉得自己比钟九渊高尚一些——至少他做过的那些事他自己认,他不会在报告里用“永久性管控处置”这种词来包装一次灭口。
可这层“高尚”经不起细想,越想越薄,薄到能透光。透过去的光照见的那张脸,也许和钟九渊是同一个人。
他把这个问题撂在桌面上没有继续想。办公桌上的文件还摊着,纸面已经被翻了好几轮,边角微微卷起。
纸上的时间线几乎能凑出米风过往七八年的全部轨迹——从特遣队入伍,到玉龙组筛选,到风暴组成立,到十四处遗址清空,到玉门事件,到堕天之战,到返回原单位。
每一段都有记录,有日期,有签字,有归档编号。但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之后,最大的问题浮出来了:米风不像这些画面里描写的那样。l
文档里的米风是分裂的——起初畏缩、怯懦、面对任务指令时呈现出超过正常范围的顺从;到了风暴组中后期的记录里,他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行动干脆,不犹豫,对命令的执行精度几乎压过了组内排名在他前面的人。
可是宇文晦查过白成烈的事。属实。米风在退役之后和那位白老爷子住在一起,能正常说话,能正常相处,吃饭坐一张桌子,跟一个普通人家的孙子没有区别。
一个在半年内经历了南天守之死、手刃同僚和长官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一切过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特遣队继续生活?还和他的白姥爷住一块?后面还正常上了两年学?
履历是断代的。经历是过山车式的,从谷底到峰顶的切换快得像被人直接按了快进。但米风的个人心理状态在所有的后续记录里都显示出一种诡异的连续性——他的情绪面板在退役后的评估表上标注的是“正常”,日常生活观察记录写的是“无明显异常”。好像那些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不对的……这种经历一定会留下什么。”
他说的“什么”具体指什么,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漏掉了。一份报告翻完了,档案看过了,视频也播过了,但米风这个人仍然有一层壳没有被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