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的不说少的不唠,时间不早了,宇文晦只想早点看完睡觉。
文件012:
一个音频文件?
宇文晦看了一眼属性栏——文件大小不大,音频码率偏低,像是从某种老旧设备里直接导出来的,没有转码记录。创建时间那一栏是空的,修改时间也是。他把文件拖进播放器,顺手把外接音箱关了,换了耳机。
耳机插孔和机身接触的时候有一声轻微的电流爆音,然后安静下来了。
他点了播放。
最开始是空白。大约四到五秒,只有设备运转的底噪——宇文晦在昆仑墟待了这些日子,对这种声音很熟悉,是老式录音设备长期通电后的那种持续低频嗡鸣。
然后是有人清了清嗓子。钟九渊的声线在这个录音里和纸面上的文字对上了:偏平,偏稳,句子与句子之间的间隔很短,而且年龄不是很大,说话很有中气。
“都到齐了。说个事。”
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宇文晦听到椅背被压下去的声音,有人调整了坐姿。从声音的分布判断,房间里至少有六到八个人,分布在方圆几米的范围内。
“玉龙组的编制职能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会有一次整体处置,执行单位就是我们。任务代号我还没定,你们可以先记一个临时名字,就叫清场,就在明天,最后一个取得炉火的地点。”
空白。大约一秒半。
“清场?”一个年轻的声音。语速偏快,咬字很清晰,像是习惯在接收到指令后立刻做口头确认。
“对。”
“全部?”
“全部。”
这个对话结束之后,宇文晦注意到录音里的背景音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有人停了呼吸,有人把原本放在桌面上的胳膊收了回去,衣料摩擦声短暂地响了一下又没了。
钟九渊说完“全部”之后,声音的尾端有一个极小幅度的上升,他已经把这个决定放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了。
沉默。两秒。三秒。宇文晦数了,两秒半左右的时候有人打破了。
声音比刚才那个年轻嗓音低一些,语速明显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分寸明确的停顿,“我不明白。”
“哪部分不明白。”钟九渊接得很快。
“为什么全部。他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可以调走,可以遣散,可以分散到别的编制里,也不一定非要这样。”
宇文晦听到这个声音在说“也不一定非要”这几个字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断点——在“非要”前面,说话人似乎把“必须”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软的词。
这个细节让宇文晦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
钟九渊说:“他们接触过太多我们的事。”
“我们接触的事比他们多。我们是不是最后也要这样?”
“你在抬杠。”
“我在讲道理。”
钟九渊的语速提上来了,这在录音里很明显。宇文晦之前听过的钟九渊的录音都偏克制,公事公办的节奏,但这一份不一样,他提速了。提速通常意味着一个人开始和自己对话。他在和自己心里的某个反驳者吵架,只不过对方也坐在桌子上。
“之前那么多批,配合我们做事的那些单位,每一批结束之后都做了清理。你们谁提过疑问?一个都没有。为什么这一次不同?”钟九渊问。
沉默又来了。这次更短一些,大概一秒。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那些人我不认识。”
“你认识玉龙组?”
“我认识他们一部分。一起训练过,一起出过任务,一起吃过大锅饭的桌子。你让我把这些人当成外头调来的人一样处理,我做不到。”
宇文晦注意到这个人在说“我做不到”这三个字的尾音时,声带很轻微地抖了一下。不是那种情绪翻涌的抖,更像是某种已经酝酿了很多天的结论终于被说出口时的生理反应。宇文晦在“做不到”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钟九渊说:“所以你区别对待。”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说:“钟组长,之前处理的那些配合单位,他们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来的时候接到的指令就是‘协助’,走的时候被送去的地方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那些人本来就和我们是隔着的,中间这层隔阂在任务结束的时候就自动成了结局。可玉龙组不一样。我们是从玉龙组里出来的,我们所有人的初始编号都是YLG开头。把玉龙组清掉,等于把我们原来的身份整编制从系统里抹了。我在意的不是那个编制还在不在——我在意的是,我们在替自己过去存在过的地方收尸。”
录音里陆续出现了几个细碎的声音。有人把椅子往后推开了一小段距离,宇文晦能听出是木质椅腿在地面滑动的那种微微沉闷的摩擦声。有人吸了一口气但没呼出来,声音被压在喉咙里。有人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停住了。
宇文晦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七个人,加上钟九渊。八个。他大致能从呼吸声的方位推测出谁坐在哪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在那个低沉声音说完之后接话。五秒。六秒。七秒。钟九渊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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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质疑任务,还是质疑我。”
“我在问。”
“问什么?”
“问你以后是不是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我。”
这个问句出来之后,录音里的空气感变了。宇文晦听到某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喉结动了一下带出来的那种细碎声响。然后钟九渊说:“你被剔除了。”
“……行。”
“这次任务你不用参加。”
“我听到了。”
“你的后续安排会以书面形式通知。”
“可以。我现在就走吗?还是要处决我?”那个低沉的声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甚至比前面更平了。
宇文晦觉得这句话的平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被踢出去了,但面上不露任何东西,这种平比发火或者哀求都更说明问题。
钟九渊没有回答。录音里响起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朝门口方向移动,门开了,合上了。在这个过程中宇文晦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门合上之后,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那几秒钟的空白里,他能听到有人呼吸节奏变化了,但没有声音落下来。没人帮那个走掉的人说一句话,也没人帮钟九渊圆一个场。
然后钟九渊说:“七号替补。”
录音里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宇文晦对这个声线已经很熟悉了——和所有其他录音里出现的米风的声音特征一致。
“我替补谁?”
“明天使。”
“排位呢?”
“第二。”
“知道了。”
“知道了”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干净。没有任何情绪包裹,不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确认型回复。这三字干净到让宇文晦觉得不舒服——他知道米风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处置配合人员”的行动了,按照前面对话中透露的信息,前面那些批次的清理行动他们都做了,米风也在其中,他没有提出过异议,甚至可能连表情都没变过。
一个人能这么干净地接住“替补明天使”这个指令,意味着他在被划进风暴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把自己和玉龙组切割了。
录音里还剩下一段空白,大约十来秒,只有设备和呼吸声。
然后有人清了清喉咙,不是钟九渊,方向偏右,声音厚一些,像是中年人的声带,清完之后没有说话,钟九渊也没有催,空白持续到录音结束。
宇文晦摘下耳机放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笔记本。上面写了几个词,划了几条线。然后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七个人。唯一一个开口的,被踢了。剩下五个——包括米风——全部沉默。
所以这是第二任路西法的位置来源。”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他们沉默,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看清了开口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