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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寧采臣和聂小倩离开

    黑风这边赶到黑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金丹期的修为,全力赶路,不眠不休,还是用了整整三天。

    黑山到了。

    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黑色伤疤。山体是黑色的,石头是黑色的,连山上的树都是黑色的,树干漆黑,树叶发紫,像被火烧过,又像从地府里长出来的。

    山脚下有一座关隘,用黑色的巨石砌成,城墙上插著黑色的旗帜,旗上绣著一个白色的“黑”字。

    黑风在关隘前停下来,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

    守门的鬼卒认出了令牌,让开一条路。

    黑风一路往上走,穿过三道关卡,经过无数巡逻的鬼兵,终於到了山顶的宫殿前。

    宫殿也是黑色的。黑石砌墙,黑瓦盖顶,门口蹲著两尊石兽,嘴里衔著铁环,眼睛是空的,但黑风总觉得那两双空眼睛在盯著他看。

    “黑风求见黑山大王。”他单膝跪下,对著紧闭的殿门说。

    殿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就那么自己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黑风站起来,低头走进去。

    殿內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火苗是绿色的,照得人的脸发青。正中央的宝座上,坐著一个人。

    黑山老妖。

    他穿著一身黑甲,甲片是磨得发亮的黑铁,每一片上都刻著细密的符文。头髮披散著,垂到腰际。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黑,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他的眼睛是闭著的,但黑风知道他没有睡。

    他有在听。

    “启稟大王,姥姥让我来求援。”黑风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砖,“北山那头白虎撕破脸了,姥姥怕他”

    “怕他什么?”黑山老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震。不是物理上的震,是灵魂上的,他的声音里带著化神期的威压,黑风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怕他吞了兰若寺。”黑风艰难地说。

    黑山老妖没有睁眼。

    “那头虎现在什么修为?”

    “元婴中期。”

    “你家姥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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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婴初期。”

    “那她打不过,很正常。”黑山老妖的语气很平淡,“她让我去给她撑腰?隔著整个扬州?”

    “大王,姥姥说,那头虎要是吞了兰若寺,下一个就是黑山”

    “她说的?”黑山老妖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团燃烧的火。他看著黑风,黑风感觉自己的魂体都要被那目光灼穿了。

    “她一个元婴初期的树妖,也敢替我做判断?”黑山老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头虎吞了兰若寺,关我什么事?他还能从扬州跑到荆州来?”

    黑风张了张嘴,不敢多说什么。

    黑山老妖重新闭上眼睛。

    “你先在这里住下吧,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黑山老妖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从宝座上消失了,像一阵风,无声无息。

    殿门自己关上了。

    黑风跪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过了很久,一个鬼卒走过来,领他去了一间偏殿。

    偏殿很简陋,一张石床,一盏油灯。黑风坐在石床上,看著绿色的火苗发呆。

    他想起姥姥临行前说的话。

    “告诉黑山老妖,当年的盟约还作不作数。”

    盟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两百年前?三百年前?姥姥和黑山老妖之间有过什么约定,他不太清楚。但看黑山老妖的反应,那个约定大概早就被忘乾净了。

    黑风在偏殿里等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一个鬼卒送来消息。

    “姥姥死了。”

    黑风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鬼卒面无表情,“扬州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那头白虎带著一个金丹期的道士,夜袭了兰若寺,姥姥没撑过一个回合。”

    黑风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夜晚,姥姥让他去黑山求援。他走的时候,姥姥还活著。他以为至少还有几天时间,以为黑山老妖会出手,以为

    可是姥姥已经死了。

    黑风坐在石床上,低著头,很久没有说话。

    鬼卒走了。

    偏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起姥姥收留他的那天。三百年前,他还是一个游魂,差点被更大的鬼吞掉。姥姥救了他,教他修炼,给他取名“黑风”。

    “你以后就是老身的弟子了。”姥姥的声音很难听,像锯木头,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现在,那个声音再也不会响起了。

    黑山老妖的寢殿。

    黑山老妖坐在宝座上,手里捏著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兰若寺已灭,姥姥伏诛,白虎安然返回北山。

    他把纸条扔进油灯里。绿色的火苗舔舐著纸条,纸灰飘起来,落在地上,像黑色的雪。

    “元婴中期,一招秒杀元婴初期。”黑山老妖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惋惜。

    姥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棋子没了,换一颗就是。

    至於那头白虎。

    黑山老妖闭上眼睛。

    隔著整个扬州,他也懒得动。那头虎要是有本事打到黑山来,他倒想会会。但那种事,不可能发生。

    元婴中期打化神期,跟送死没区別。 那头虎不傻。

    北山,王家庄。

    白胤坐在石凳上,手里捏著一枚棋子,盯著棋盘。

    “老燕,你这棋下得怎么比我还臭了。”

    燕赤霞嘿嘿一笑:“白爷,是你今天心不在焉。”

    白胤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的另一边。

    寧采臣在收拾包袱。几本书,几件换洗衣服,一摞乾粮,一个水壶。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很仔细。

    聂小倩站在他旁边,撑著那把黑色的雨伞。阳光照在伞面上,伞面下的阴影里,她的脸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

    “公子,这个带吗?”聂小倩拿起一个竹筒。

    “带,路上装水用。”

    “这个呢?”

    “那个太重了,不带了。”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別人。

    白胤收回目光,落了一子。

    “他们今天走?”燕赤霞问。

    “嗯。”

    “你不送送?”

    白胤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寧采臣背著包袱走过来。他站在白胤面前,整了整衣冠,深深鞠了一躬。

    “神君,这些日子多有叨扰。采臣无以为报,唯有”

    “打住”白胤打断他,“等你考上功名,给我带点好酒好肉就行了。”

    寧采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定。”

    聂小倩也走过来,撑著伞,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神君,小倩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您给的固魂丹和这把伞,小倩这辈子都记著。”

    白胤看了她一眼。

    “还是那句话,別死了就行。”

    聂小倩轻轻一笑。

    “小倩记住了。”

    王德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个小包袱。

    “寧公子,这是路上吃的乾粮,还有几块咸肉,別饿著。”

    寧采臣接过包袱,鼻子一酸。

    “老村长,采臣”

    “別说了。”王德厚摆了摆手,“考上功名,別忘了王家庄就行。”

    “不会忘的,一辈子都不会忘。”

    王小虎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油纸包。

    “寧叔叔,这是烤红薯!刚出炉的!”

    寧采臣蹲下来,接过油纸包,摸了摸王小虎的头。

    “谢谢你,小虎。”

    “寧叔叔,你以后还来吗?”

    “来。”寧采臣看著他,认真地说,“一定会再来的。”

    丫丫拽著聂小倩的裙角,仰著脸问:“姐姐,你以后还来吗?”

    聂小倩蹲下来,轻轻捏了捏丫丫的脸。

    “来。姐姐来的时候,给你带好看的衣服。”

    丫丫用力点头。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送东西,有的说再见,有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红著眼眶。

    白胤坐在石凳上,看著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燕赤霞小声说:“白爷,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白胤沉默了一会儿。

    “老燕。”

    “嗯?”

    “你去送送他们,送到官道上。”

    燕赤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寧采臣面前。

    “书生,走吧。我送你们一程。”

    寧采臣道了谢,又朝白胤鞠了一躬。聂小倩也行了一礼。

    两人转身,朝村外走去。

    燕赤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胤。

    白胤坐在石凳上,手里捏著一枚棋子,看著棋盘,没有抬头。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燕赤霞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跟了上去。

    阳光照在村口的土路上,照在寧采臣的包袱上,照在聂小倩的伞面上,照在燕赤霞乱糟糟的头髮上。

    三人走远了。

    孩子们还站在村口,望著他们的背影。

    王德厚站在老槐树下,抽著旱菸,眯著眼睛。

    白胤坐在石凳上,终於落下了那枚棋子。

    “將军。”

    棋盘对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