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采臣和聂小倩走后，北山安静了许多。
不是冷清，是少了那种“外来人”的新鲜劲儿。孩子们还是每天上山下山，还是围著白胤转，但少了个漂亮姐姐给他们讲故事，少了书生叔叔教他们写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王小虎说：“寧叔叔走了，都没人教我写字了。”
丫丫说：“小倩姐姐走了，都没人帮我编辫子了。”
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你们燕爷爷不是还在吗？”
孩子们齐刷刷看向燕赤霞。
燕赤霞正在旁边劈柴，一剑下去，木头整整齐齐分成两半，比斧子还利索。
“燕爷爷，你会编辫子吗？”丫丫问。
燕赤霞手一抖，剑歪了，木头劈成了三半。
“不会。”
“那你会写字吗？”
“会一点。”
“那你教我写字！”
燕赤霞看了一眼白胤。白胤闭著眼睛，嘴角翘著，明显在看戏。
“行吧。”燕赤霞嘆了口气，“我教你写。”
他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燕赤霞”三个字。字跡歪歪扭扭，比狗啃的还难看。
王小虎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燕爷爷，你的字比寧叔叔的丑多了。”
燕赤霞把树枝一扔。
“不教了。”
孩子们鬨笑起来。白胤睁开眼睛，尾巴甩了一下，正好甩在燕赤霞后脑勺上。
“老燕，你连小孩都教不了？”
“白爷，你行你来。”
白胤化为人形，从青石上跳下来，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白胤”两个字。笔锋苍劲，力透泥土，像刻上去的。
孩子们围过来，眼睛亮了。
“白爷爷的字好漂亮！”
白胤把树枝扔回给燕赤霞，拍了拍手，重新趴回青石上。
“看见没？这才叫字。”
燕赤霞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接下来的日子，燕赤霞在王家庄住了下来。
他在北山山脚下选了一块空地，离村子不远，离白胤的山顶也不远。砍了几棵树，搭了一间茅草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放个剑匣，就满了。
但他住得很满意。
这是两百年来，他第一次有自己的房子。
白胤从搜刮来的灵药里挑了几株给他，都是对金丹突破元婴有帮助的，一株百年何首乌、三颗凝元果、一小瓶木灵液。
“省著点用。”白胤把东西递给他，“別一口气全吞了，撑死你。”
燕赤霞接过灵药，手都在抖。
“白爷，这”
“別废话。你突破元婴，对我有好处。”
“什么好处？”
白胤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多个元婴打手。”
燕赤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我就当白爷的打手。”
燕赤霞白天修炼，但每天下午，他会抽出半个时辰，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练基本功，然后晚上继续修炼。
他教的是最基础的吐纳和拳脚。孩子们底子薄，不能一上来就教法术，先把身体练好，把气感培养出来。
“站好了！腿再弯一点！腰挺直！”燕赤霞在孩子们中间走来走去，手里拿著根竹条，谁姿势不对就敲一下。
王小虎咬著牙，腿在抖，但没吭声。
丫丫站了一会儿就歪了，被竹条轻轻敲了一下屁股，委屈地瘪嘴。
“燕爷爷，好累”
“累就对了。不累怎么变强？”
孩子们虽然嘴上叫苦，但每天都准时来。燕赤霞教得认真，他们也学得认真。
“燕爷爷，你看我扎的马步对不对？”
“燕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像白爷爷一样飞？”
“燕爷爷，你给我讲个故事唄。”
燕赤霞被一声声“燕爷爷”叫得浑身不自在，但嘴角总是不自觉地翘起来。
白胤趴在山顶，看著山脚下的这一幕，尾巴轻轻晃著。
一个月后的清晨。
燕赤霞正在茅草屋里打坐，忽然睁开了眼睛。
体內的真元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疯狂翻涌，经脉里有一股力量在横衝直撞，像要破体而出。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突破的契机，来了。
他没有犹豫，衝出茅草屋，朝山顶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白爷！白爷！”
白胤正在青石上睡觉，被吵醒了，很不高兴。
“喊什么？”
“我要突破了！”燕赤霞喘著粗气，“雷劫要来了！”
白胤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从青石上站起来，抖了抖毛，金色的瞳孔盯著燕赤霞看了两息，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去山顶。”白胤说，“不能在村子里。天雷会波及到。”
燕赤霞点头，转身朝山顶跑。 白胤化为人形，跟在他后面，步伐不急不慢。
山顶。
燕赤霞站在最高处，仰头看著天空。
天还是蓝的，有白云，有风。但隱隱约约，云层深处有雷声在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白胤站在远处，双手抱胸。
“老燕，我帮不了你。雷劫只能自己扛。”
“我知道。”燕赤霞深吸一口气，把剑匣放在脚边，盘腿坐下。
天空暗了下来。
是天雷的力量在凝聚，把光线都吸走了。云层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压在头顶。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了。
粗如手臂，白得刺眼，直直劈在燕赤霞身上。
“轰——”
燕赤霞的身体猛地一震，头髮竖了起来，道袍上冒出青烟。他咬著牙，没有叫出声。
第二道紧跟著来了。
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带著灼热的气浪。燕赤霞的身体在颤抖，皮肤开始发红，像被火烧。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白胤站在远处，看著那一道道天雷劈在燕赤霞身上，拳头攥紧了。
金丹到元婴的雷劫，六道天雷。前五道，燕赤霞扛过来了。
但他的样子已经不成人样了。
道袍烧焦了大半，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头髮烧卷了，脸黑得像从灶台里爬出来的。嘴角有血，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第六道天雷迟迟没有落下。
但天空更暗了。
云层在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雷声不再滚动，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像巨兽的呼吸。
白胤皱了皱眉。
天道沉睡之后，雷劫的规律变得不可预测。有的修士渡劫时雷劫威力异常增强，有的反而减弱。没有人知道最后一道天雷会是什么样子。
燕赤霞抬起头，看著天空。
他感觉到了。第六道天雷的力量，比前面五道加起来还要强。
他咬著牙，从剑匣里抽出长剑，插在身前。
“来！”
天雷落了下来。
粗如水桶，白得发蓝，带著毁灭一切的力量。
“轰——”
山顶的石块被劈碎，灰尘漫天。白胤被气浪推得退了两步，眯著眼睛看著烟尘中央。
燕赤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道袍彻底碎了，只剩几缕布条掛在身上。皮肤焦黑，像一块烧焦的木炭。
白胤没有动。
他在等。
一息，两息，三息。
燕赤霞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肩膀动了，他的腰动了。他撑著地面，慢慢爬了起来。
浑身焦黑，头髮冒烟，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抬起头，看著白胤，咧嘴笑了。牙齿是白的，脸是黑的，看起来滑稽极了。
“白爷我扛过来了”
“我成了，我突破元婴了。”
白胤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燕，你现在像块黑煤炭。”
燕赤霞低头看了看自己，脸更黑了，不对，他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有镜子吗？”
“没有，但你照照水潭就知道了。”
燕赤霞走到山涧边，低头一看。
水里倒映著一个黑炭头，头髮像鸡窝，脸像锅底，身上只剩几缕布条，风一吹就飘。
他沉默了。
白胤还在笑。
“白爷，別笑了。”
“哈哈哈哈”
“我说別笑了！”
“哈哈哈好不笑了”白胤擦了擦眼角，“走吧，下山。村长家燉了鸡，给你补补。”
燕赤霞走了两步，发现身上那几缕布条实在挡不住什么，又停下来。
“白爷，借件衣服。”
白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件青色长袍扔给他。
“別弄脏了，我就这一件。”
燕赤霞接过长袍，裹在身上。长袍太大了，拖到地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白胤看著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燕赤霞看著他这个样子，也跟著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