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州城最近不太平。
先是城东的张猎户,进山三天没回来。家里人去找,在山上只找到他的弓和箭壶,箭少了两支,人不见了。
然后是城南的李寡妇,去田里看庄稼,一去不回。邻居在田埂上只找到她的一只鞋,鞋面上有血。
接著是城北的货郎,走夜路回家,半路上消失了。扁担扔在路边,货散了一地,人没了。
半个月,七个人失踪。
婺州知府坐不住了。派了衙役去搜,十二个衙役,回来九个。那三个没回来的,连尸首都没找到。
回来的九个衙役,个个脸色发白,说山里有什么东西,看不清,只听见风声和低吼,像野兽又不像。
知府又派了二十个衙役,这次带了火弩和猎犬。去了两天,只回来五个。那五个里面,有两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剩下的三个浑身是伤,血淋淋的。
“什么东西?”知府问。
“没没看清”一个衙役哆嗦著说,“太快了黑影一闪,老张就没了我们根本打不著”
知府咬了咬牙,请了府城里的散修。
那散修姓赵,筑基期,在婺州城开了一家符籙铺子,平日里帮人驱邪看风水,名气不小。赵散修接了差事,带了法器,跟著一队衙役进山。
第二天,只有赵散修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从肘部以下不见了,伤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他跌跌撞撞衝进知府衙门,扑倒在公堂上。
“赵先生!什么东西伤的你?”知府嚇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赵散修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僵僵”他话没说完,眼睛一翻,头歪在地上,没了气息。
知府站在公堂上,脸色铁青。
僵?
殭尸?
他不確定赵散修说的是不是这个字。但不管是什么,能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把一名筑基期修士打成这样,那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妖邪。
“来人。”知府的声音很沉,“备马,去北山请白虎神君。”
北山,王家庄。
白胤不在。
三天前,他吃了那株从姥姥洞里搜刮来的高品质何首乌,然后就开始沉睡。本体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呼吸很慢,像一块白色的石头。
老张守在旁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白爷爷在睡觉。”王小虎对来打听的村民说,“谁都不让上去。”
燕赤霞倒是醒著。
他刚突破元婴,浑身是劲儿,正愁没地方试试手。每天在山顶上练剑,一剑下去,半边山崖都震。孩子们嚇得哇哇叫,然后又跑回来看。
“燕爷爷,你又在拆山了!”
燕赤霞收剑,哼了一声:“这叫练功,不叫拆山。”
孩子们不信,指著地上裂开的石头:“那这是谁弄的?”
燕赤霞面不改色:“年久失修。”
王德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著旱菸,看著远处尘土飞扬的山坡,嘆了口气。
“燕先生,您悠著点,別把山劈塌了。”
“塌不了。”燕赤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收著力呢。”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
王德厚摇了摇头。
这天下午,村口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官服的中年人,腰里別著刀,脸上带著风尘和疲惫。后面跟著两个衙役,也都风尘僕僕,靴子上全是泥。
“请问,这里是王家庄吗?”中年官员拱手问道。
王德厚站起来,磕了磕菸灰:“是。几位是?”
“在下婺州府推官,姓周。”中年官员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有要事求见北山白虎神君。”
王德厚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推官的脸色。
那张脸上,有焦急和疲惫。
“白爷爷他这几日正在沉睡,谁都见不了。”王德厚无奈道。
周推官的脸色更著急了。
“老丈,婺州出了大事。半个月失踪了十几个人,连派去的修士都死在了衙门里。知府大人命我前来,恳请神君出手。”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白爷爷现在是见不著了。”他顿了顿,“不过我们这里还有一位。”
“谁?”
“燕先生。”
王德厚朝山上喊了一嗓子:“燕先生!”
山上的动静停了。
片刻后,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山上走下来。道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髮还是乱糟糟的,但整个人气势不一样了。元婴期的威压虽然收敛著,但走近了,还是让周推官和两个衙役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著。
“什么事?”燕赤霞问。
王德厚把名帖递给他,简单说了情况。
燕赤霞看完,眼睛亮了。
带著某种迫不及待。 “殭尸?”他问。
“赵散修死前只说了一个『僵』字。”周推官说,“不確定是不是殭尸。”
燕赤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行。我去。”
周推官愣了一下:“先生不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燕赤霞拍了拍背后的剑匣,“剑带了就够了。”
周推官犹豫了一下:“先生,那东西杀了筑基期的修士”
“我知道。”燕赤霞咧嘴笑了,“所以我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刚突破,正好试试手。”
周推官看著面前这个邋遢道士,心里没底。但他没有別的选择了。知府大人说了,北山白虎神君是方圆五百里最强的存在,他老人家要是出手,什么事都能摆平。现在老人家不在,只能指望眼前这位。
“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燕赤霞。”
“燕先生,此行的酬劳”
“你们知府看著给。”燕赤霞摆了摆手,“我这个人不挑。灵石、灵药、金银都行。实在没有,供几坛好酒也行。”
周推官鬆了口气,拱手道:“那就有劳燕先生了。”
燕赤霞转头看向王德厚:“村长,白爷醒了告诉他,我出去一趟,几天就回来。”
王德厚点了点头:“燕先生小心些。”
“放心。”燕赤霞拍了拍剑匣,跟著周推官走了。
孩子们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
“燕爷爷去哪了?”丫丫问。
王小虎想了想:“去打妖怪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过几天就回来了。”
丫丫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编她的花环了。
王德厚坐在老槐树下,抽著旱菸,看著燕赤霞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上。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
希望燕先生平安回来。
傍晚。
燕赤霞跟著周推官到了婺州城。他们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城外那片出事的山林。
山不大,但很密,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都照不进多少光。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
燕赤霞站在林子边缘,看著黑黝黝的树林深处,抽了抽鼻子。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放置了太久没动过的气味。
他见过殭尸。
五十年前,在北方的一个村子里。那是一只跳尸,浑身发黑,指甲有三寸长,见人就扑。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烧成灰。
那只跳尸的气味,和这个一样。
“周大人。”燕赤霞说。
“燕先生有何吩咐?”
“让你们的人退后。至少三里。”
周推官脸色一变:“燕先生,那东西这么厉害?”
“也不是说厉害吧。”燕赤霞把剑匣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就是有点麻烦。”
他没有解释更多。
殭尸这种东西,打起来动静大,场面乱,普通人离得越近越危险。
“退后。”他说,“天亮之前,不要靠近。”
周推官咬了咬牙,挥手带著衙役们退走了。
燕赤霞站在林子边缘,抱著剑匣,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树林上,照不进深处,只在树冠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燕赤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林子。
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林子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已经適应了。元婴期的神识展开,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感知里。
他感觉到了。
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
不动,不呼吸,没有心跳。
但它在。
燕赤霞握紧了剑柄。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