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脚下,晨雾还没散尽。
孩子们已经扎好了马步,一排五个,整整齐齐。王小虎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腿也不抖了。丫丫在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燕赤霞背著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手里拿著一根竹条,谁姿势不对就轻轻敲一下。但他的竹条已经好几天没敲过人了,孩子们的动作越来越標准,挑不出毛病。
“行了,收。”
孩子们收势,呼出一口气,有的揉腿,有的甩胳膊。
燕赤霞看著他们,心里满意,嘴上不说。
“燕爷爷,今天学什么?”王小虎问。
燕赤霞想了想。
道法基础教了,吐纳教了,拳脚教了。孩子们学得快,他教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掏得差不多了。
再往下教,就是更深的东西,不是不能教,是孩子们底子还不够,现在教了也消化不了。
“今天学认字。”燕赤霞说。
丫丫歪著脑袋:“燕爷爷,你上次写的字比狗啃的还难看。”
燕赤霞嘴角抽了抽。
“那是因为我用树枝在地上写的。今天换毛笔。”
他从茅草屋里拿出一捲纸和几支毛笔,是上次去婺州城时买的。纸是廉价的草纸,笔是普通的羊毫,但对孩子们来说,已经是新鲜的玩意儿了。
燕赤霞在纸上写了“天地玄黄”四个字。
字跡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但勉强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孩子们围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燕赤霞,脸上写满了“嫌弃”。
王小虎小声说:“燕爷爷,白爷爷写的字比你好看一万倍。
燕赤霞把毛笔往桌上一拍。
“那就让你们白爷爷教。”
孩子们齐刷刷转头,看向山顶。
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正眯著眼睛晒太阳。他听见了山脚下的对话,但假装没听见。
“白爷爷”丫丫扯著嗓子喊。
白胤耳朵抖了抖,没动。
“白爷爷!燕爷爷让你下来教写字!”
白胤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他教不了,关我什么事?”
燕赤霞在山脚下喊:“白爷,你字写得好,你来教一下唄!”
白胤沉默了一会儿。
“关键是我只会写,不会教啊。”
这是实话。他写一手好字,是千年里没事干练出来的。但要他教几个毛孩子从横竖撇捺开始学,他想想就头疼。
燕赤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白胤上次在地上写“白胤”两个字,笔锋苍劲,力透泥土。但那字是怎么写出来的,运笔顺序是什么,笔锋怎么转的,他说不上来。
只会写,不会教。就像他自己,会打架,但让他教人打架,翻来覆去就是“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
“行吧。”燕赤霞嘆了口气,“我继续教,你们凑合著学。”
孩子们不情不愿地拿起毛笔,照著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描。
燕赤霞看著他们的作业,沉默了。
他自己写的字难看,孩子们照著难看的字描,更难看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適合当教书先生。
傍晚。
白胤化为人形,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王德厚喝茶。
“村长,庄上的孩子,以前谁教他们认字?”
王德厚磕了磕菸灰:“以前有个老童生,住在邻村,教了几年。前年过世了,就再没人教了。”
白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看来得再找一个了。”
王德厚苦笑:“白爷爷,方圆几十里,认字的没几个。认字又愿意来村里教书的,更难找。”
白胤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婺州城找。”他把茶碗放下,“让知府帮忙找,我相信他很愿意帮忙的。”
王德厚愣了一下:“白爷爷,您是说”
“孩子们读书的束脩,我出。”白胤的语气认真,“总不能让他们跟我一样,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王德厚眼眶有些热。 “白爷爷,这怎么好让您”
“別废话。”白胤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你去一趟婺州城,找李知府帮忙,就说是我说的。”
王德厚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王德厚套了一头毛驴,往婺州城去了。
婺州城,知府衙门。
李知府正在后堂会客。
客人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举止从容,谈吐文雅,一看就是读书人。
“鼐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李知府拱手笑道。
此人正是江北名士王鼐。
王鼐笑著回礼:“世衡兄客气了。愚弟路过婺州,想起兄在此地,特来拜访。”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知府让人上茶。
王鼐身边还站著一个年轻男子,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目光如炬。他不像读书人,倒像个武將。
“这位是?”李知府问。
“这是愚弟,王鼎。”王鼐介绍,“担心我的安全,所以一路跟来。”
王鼎抱拳行礼:“见过李大人。”
李知府连忙还礼。他早听说王鼐有个弟弟,为人豪爽,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三人正在敘话,门房来报:“大人,北山王家庄的村长求见。”
李知府一听“北山”二字,腾地站起来。
“快请!”
王鼐和王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堂堂知府,听到“北山”两个字,怎么激动成这样?
王德厚被领进来,见李知府正在会客,有些侷促。
“李大人,草民来得不是时候”
“无妨无妨。”李知府亲自给他搬了把椅子,“王老村长,可是神君有什么事?”
王德厚把来意说了出来。
李知府听完,拍了一下大腿。
“这事包在下官身上!”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神君的事,就是下官的事。王老村长放心,下官一定找个最好的教书先生,束脩从优,下官也出一份!”
王鼐在旁边听著,忍不住问:“世衡兄,这位神君是?”
李知府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敬畏:“北山白虎神君。方圆五百里的守护神。”他又把白胤如何护佑村民、斩妖除魔的事跡说了一遍。
王鼐听完,沉吟片刻。
他自幼读书,也听说过鬼神,不过因为从未见过,所以並不是很相信鬼神的存在。但李知府不是信口开河之人,能让他如此敬重的,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世衡兄,教书先生可有著落?”
李知府嘆了口气:“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他又拍了下桌子,“不过放心,我就是翻遍婺州城,也要找到一个!”
王鼐笑了笑。
“兄若不嫌弃,愚弟可在此盘桓数日。教孩子们读书认字,愚弟还是能胜任的。”
李知府眼睛一亮。
“鼐兄愿意?”
“好为人师,人之常情。”王鼐抚须笑道,“再者,愚弟也对那位白虎神君十分好奇。”
他转头看向王鼎。
“鼎弟,你陪我住几日。”
王鼎抱拳:“兄长在哪,我就在哪。”
李知府大喜过望,连忙让师爷准备文房四宝,又让人收拾客房。
王德厚有些犹豫:“这位先生,北山简陋,只怕招待不周。”
王鼐摆手:“老先生不必客气。在下四处游歷,茅屋草舍住得惯了。”
王德厚千恩万谢,又去买了些笔墨纸砚和几匹布,白爷爷说了,束脩从优,不能亏待了先生和孩子们。
李知府执意要派轿子送,王鼐谢绝了,只让王鼎雇了一辆牛车,拉著行李,跟著王德厚往北山走。
出了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已经抽穗,风吹过来,掀起一层绿色的浪。
王鼐坐在牛车上,看著远处的群山。
“鼎弟,你可听说过白虎神君?”
王鼎摇头:“没听过。”
“能在方圆五百里称神君,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王鼎没有回应。
牛车慢悠悠地走著,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