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王鼎挖到了封著伍秋月肉身的棺材。
棺材盖一点一点露出来。木料是上好的楠木,埋了这么久都没有烂,只是顏色发黑。
他用手抹去表面的土,摸著棺盖的边缘,找到了缝隙。手指塞进去,用力往上掀。
木头髮出沉闷的嘎吱声。棺盖翻倒在一边,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棺材里躺著一个女子。淡青色的衣裙,长发散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睫毛又密又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像是死人,像是睡著了一样。
和魂体一模一样,又和魂体有些不太一样。少了那层飘忽的阴气,多了一种安静的、柔软的、活著的气息和一份真实感。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著,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王鼎跪在棺材前,他现在虽然跟真人没什么区別,但还是元神之躯,却能流下泪水,白胤和老张,燕赤霞都很疑惑,按道理来说是不可能流泪的,不过这世间的一切玄之又玄,谁又能说清楚呢,於是他们就不再纠结,静静看著。
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脸上。“秋月秋月”
他翻来覆去只喊得出这个名字,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他想起她为了等他,把自己封在黑漆漆的棺材里,数十年如一日地躺在黑暗里;想起她的魂魄在世间飘荡,不能投胎,不能消散,只能日復一日地等待;想起她终於等到他出现在那家旅店,却没有能力直接告诉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入梦,用前世残留的记忆碎片来唤醒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孩?
王鼎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伏在棺沿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伍秋月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看见了灰濛濛的天,老槐树的枝叶,以及趴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她有些错愕,又有些心疼。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帮他擦拭眼泪。“鼎哥,怎么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王鼎抬起头,眼睛红肿得不像话。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著她。
伍秋月撑起身体,从棺材里坐起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进怀里,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那样,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
王鼎没有止住,反而哭得更凶了。
燕赤霞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带著一丝笑,但眼眶有些红。
老张站在燕赤霞旁边,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伍秋月身上。
“老张。”燕赤霞忽然开口。
“嗯。”
“她到底等了多久?”
老张沉默了一瞬。
“甲子有余吧。”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两人。
燕赤霞没有再问。他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
白胤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看著那两个相拥的人。他的表情微凝,手指在衣袖里轻轻捻了一下。
夕阳下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棺材里,怀里抱著一个哭成泪人的男人。
画面有些荒诞,又有些动人的淒凉。
伍秋月的眼眶也红了,但嘴角是翘著的。她终於又可以和王鼎在一起了。这个念头让她想哭,又想笑。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滑稽,泪痕还没干,笑容就掛上去了。
“鼎哥。”她轻声说。
“嗯。”
“我活过来了。”
王鼎抬起头,看著她脸上的笑和泪,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对视著,又哭又笑。
而旁边,一只千年单身虎,一只老倀鬼,一个百年老光棍,默默地看著他们。
燕赤霞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白胤看了他一眼。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白胤站直了身体。 “该回去了。你哥他还在北山等著。咱们这一来一回,就是一个白天。”
王鼎和伍秋月连忙站起来,朝白胤三人深深行礼。
“多谢神君成全。”两人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白胤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起来吧小事一桩而已。”
然后他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身形猛地膨胀,雪白的皮毛在夕阳下闪著金光。一头三十丈长的白虎出现在眾人面前,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上来。”
燕赤霞眼睛一亮,第一个跳了上去,稳稳坐在虎背靠近脖子的位置。老张飘上去,坐在燕赤霞后面。王鼎和伍秋月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平时坐我身上的都是村里的皮猴子。你们比他们乖多了,怕什么?”
王鼎咬了咬牙,先爬上去,伸手把伍秋月拉上来。两人坐在老张后面,双手抓紧了白虎的皮毛。
白胤四爪蹬地,一跃而起。狂风呼啸,几人在虎背上被顛得东倒西歪。
燕赤霞兴奋地喊了一声,伍秋月嚇得闭上了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
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白虎雪白的皮毛上,泛著银色的光。几人坐在虎背上,欣赏著月景。
北山,山顶。
王鼐坐在石墩上,从白天坐到了天黑。他的目光一直望著山下的路,手里的书卷翻过去又翻回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风声响起。白虎从云端落下来,四爪著地,无声无息。
然后白胤,燕赤霞和王鼎三人的元神纷纷回归肉身,王鼐看见他们醒来,猛地站起来。
白胤化为人形,活动了一下脖子。燕赤霞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都麻了。”
老张飘下来站在一旁。王鼎起来后,就立马转身去抱伍秋月。
王鼐看著那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姑娘,看著她与王鼎十指相扣的手,看著她脸上羞涩又欢喜的笑容。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弟弟的终身大事终於有著落了。
王鼎牵著伍秋月走到王鼐面前。“兄长。”又转头看了一眼伍秋月,“这是秋月。你们见过了。”
伍秋月红著脸行了一礼。
王鼐连连点头。“好,好。”
他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却只剩下这一个字。
白胤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回去吧,回去吧。你们小两口有说不完的话,別在这站著吹风了。”
王鼎笑著应了,拉著伍秋月往山下走。王鼐在后面跟著,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白胤深深鞠了一躬。
白胤摆摆手。
“村长”白胤朝山下喊了一声,“送点吃的上来,饿了。”
王德厚的声音从山脚下传上来:“来了来了,还热著呢!”
山顶上又恢復了安静。
白胤坐在青石上,面前摆了一壶茶、一碟花生、几块红薯。燕赤霞坐在他对面,拿了块红薯剥皮。老张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里,不知在看什么。
“老张。”燕赤霞咬著红薯,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老张看向他。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白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抬头看著老张。
老张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村庄灯火阑珊,王德厚的脚步声还在山路上响著。
“我的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