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鼐说好待两天,两天到了。
早晨,王德厚套好了牛车。王鼐把自己的书卷捆成两个包袱,放在车上。王鼎和伍秋月的东西少一些,只一个小箱子,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伍秋月那几本写满卦象的手稿。
孩子们都来了。丫丫拽著伍秋月的衣角不放,眼眶红红的。“姐姐,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伍秋月蹲下来,把丫丫散了的辫子重新编好,在辫尾系了一朵刚摘的小野花。“等姐姐和大哥哥成了亲,就回来看你们。”
“真的?”
“真的。”伍秋月捏了捏她的脸。
王小虎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他没有哭,但嘴抿得紧紧的,像在跟什么较劲。王鼎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虎。”
“嗯。”
“我不在,你就是最大的。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王小虎用力点了点头。王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转身走向牛车。伍秋月跟上来,两人並肩坐上车板。
王鼐坐在前面,手里握著鞭子,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看了一眼孩子们,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王德厚。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鞭子轻轻一甩,牛车动了。
“王先生常回来看看”王德厚在村口喊。王鼐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丫丫追著牛车跑了几步,被伍秋月回头看见了。伍秋月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笑著朝丫丫挥手。“姐姐会想你们的”
牛车转过山脚,看不见了。
燕赤霞站在山顶,看著那辆牛车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忽然嘆了口气。“白爷,你说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燕赤霞沉默了一会儿。“那丫头等了他那么多年,是该过好日子了。”
白胤没有接话。
山下,孩子们三三两两散了。丫丫擦乾眼泪,跑去找刘奉真。“刘爷爷,今天我们还上课吗?”
刘奉真站在学堂门口,手里拿著戒尺,笑眯眯的。“上。怎么不上?你们先生我可是已经等不及了。”
孩子们立马跑进学堂坐好。
日子一天天过,王家庄恢復了平静。早起鸡鸣,傍晚炊烟,孩子们上学堂,大人们下田地。燕赤霞每天练剑,老张在阴影里沉默,白胤在山顶晒太阳。
刘奉真教课的日子,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这老先生不像王鼐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燕赤霞那样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
他会在讲完一段经文后,忽然停下来,指著窗外的一棵老槐树说:“你们看那棵树,长了几十年,枝干粗壮,根扎得深。人读书也一样,根基打不牢,长不高。”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刘爷爷说的话,比书本上写的有意思。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孩子们不再叫他“老先生”“刘先生”,而是叫他“刘爷爷”。刘奉真也不纠正,笑眯眯地应。
这天傍晚,孩子们散学以后,刘奉真没有回屋。他站在学堂门口,负手望著天边。晚霞把西边的天烧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像火焰在翻滚。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赤霞从山上下来,看见他站在那里,走过去。“刘老先生,看什么呢?”
刘奉真没有回答,目光一直锁在天边那片晚霞上。
燕赤霞也看过去。晚霞很红,红得有些不正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天那边烧一样。
“不对劲。”刘奉真终於开口了,声音很沉,“老夫活了几千年,见过不少天象。这样的霞光,不是祥瑞。” 燕赤霞心里咯噔一下。
山顶上,白胤正趴在青石上打盹。刘奉真和燕赤霞上来的时候,他就被两人的动静吵醒了。他看著刘奉真的脸色,就知道有事。
“有什么事吗?老刘。”
“天地间有大劫將至。”刘奉真没有铺垫,直截了当,“老夫今日推演了一卦,卦象大凶。不是一城一池之灾,是天下的劫数。时间”他顿了顿,“不远了。”
燕赤霞的脸色变了。“具体点呢?”
“短则数十年,长则几百年。”
白胤沉默了很久。他的尾巴停止了晃动,金色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波及氛围多大?”
“不清楚。但咱们这里,未必能倖免。”
白胤从青石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化为人形。他没有问“怎么办”,也没有慌张。他在思考。
片刻后,他开口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燕赤霞点头。“白爷,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村民们需要自保之力。”白胤的目光落在山脚下的村庄,“他们供奉了我一千年,我不能在大劫来的时候让他们等死。从明天开始,你给他们一些武术秘籍。让大人们练,起码有力气逃命。”
燕赤霞愣了一下。“大人们?”
“对。不需要他们上阵杀敌,但至少跑得快、躲得准、拿得动刀。”
燕赤霞沉吟片刻,点头。“可以。”
白胤又看向刘奉真。“刘老头,我需要天材地宝。灵药、灵石、法器,什么都要。越多越好。”
刘奉真道:“你需要什么,只管说。”
“我们俩各分一个分身出去。”白胤道,“你往南,我往北。以我们化神和元婴的修为,分出一道元婴期的分身不是难事。本体留在北山坐镇,分身外出寻找资源,两不耽误。”
刘奉真沉吟片刻。“分身离本体太远,修为会打折扣。但若只是寻找天材地宝,元婴期的修为也够用了。”
“就这么定了。”白胤伸手拍了拍青石,“明天开始准备。”
山顶上,风大了起来。天边那片晚霞终於褪去了顏色,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穹。
燕赤霞坐在青石旁边,仰头望著星空。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老张从阴影里浮出来,站在白胤身后。
“老张。”
“主人。”
“你也去。跟刘老头一起往南。你对阴气重的灵物比较敏锐。南边多深山老林,应该有你需要的东西。”
老张沉默了一息。“是。”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山顶上,照著三个人的身影。白胤重新化为白虎,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著。
刘奉真负手站在山崖边,目光投向南方。燕赤霞盘腿坐在地上,擦拭著剑匣里的飞剑。
远处,山下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人们进入了梦乡,不知道山顶上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天地间正有一场大劫在慢慢逼近。
白胤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