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一叶到王家庄的第七天，燕赤霞终於忍不住了。
他蹲在山顶的石头上，手里捏著一壶酒，脸上写满了困惑。“白爷，你说青云子那老东西，年轻时比我还能坑人，当年我们合伙骗过一个金丹期的邪修，那老东西装成受害者哭得比死了亲娘还惨，邪修信了，结果被我一剑穿心。就这么个货，怎么教出来的徒弟傻白甜成这样？”
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可能是他把自己缺的德都补在徒弟身上了，可能这就叫互补吧。”
燕赤霞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刘奉真在旁边煮茶，笑眯眯地插了一句：“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被几个炼气期的娃娃骗得团团转的筑基期修士。”
他摇了摇头，“也是个人才。”
知秋一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被討论的这会儿，山脚下正酝酿著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王小虎把几个弟弟妹妹召集到学堂后面，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丫丫眼睛亮了，狗蛋抿著嘴偷笑，最小的那个兴奋得直蹦。
“就这么定了。”王小虎伸出小拇指，几个孩子的手搭在一起，齐声低喊：“干他！”
知秋一叶正坐在学堂门口晒太阳。
燕赤霞走过来，笑眯眯地说：“知秋，閒著也是閒著，跟孩子们切磋切磋，指点指点他们。”
知秋一叶认真地点了点头。切磋嘛，就是展示一下崑崙派的高深道法，让孩子们开开眼界。他想得很简单。
王小虎第一个站出来，手里捧著那柄巴掌大的小飞剑，一脸恭敬。“道士哥哥，您是大高手，能不能先让我三招？”
知秋一叶笑了，师兄风范十足。“好啊，让你三招。”
王小虎点头，小飞剑脱手而出，直朝知秋一叶的面门飞去。知秋一叶侧头躲过，轻鬆得很。
王小虎第二招，小飞剑绕到身后，刺后脑。知秋一叶头都没回，伸手一弹，飞剑弹飞了。
王小虎第三招，小飞剑从头顶砸下来。知秋一叶抬手一挡，飞剑停在他掌前三寸。
三招过了。王小虎收了飞剑，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道士哥哥果然厉害，我认输。”
知秋一叶还没来得及谦虚，丫丫站出来了。“道士哥哥，您能不能站著不动让我打？我想练练准头。”
知秋一叶想了想，站著不动確实没什么。他筑基期的护体灵力，挡住炼气期的小火球应该不成问题。“好。”
丫丫深吸一口气，搓了个小火球。桌球大，橘红色，看著人畜无害。她瞄准知秋一叶的胸口，扔过去。
知秋一叶没动。小火球砸在他胸口，炸开一朵小火花，护体灵力纹丝不动。
丫丫歪著头，又搓了一个。这次稍微大了一点，拳头大。她还是一脸认真。
知秋一叶有些想笑，这点威力给他挠痒痒都不够。他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丫丫连续扔了七八个小火球，一个比一个大。知秋一叶的护体灵力始终稳如泰山。丫丫最后搓了一个脑袋大的火球，脸都憋红了。火球砸过去，知秋一叶身上终於冒了一缕青烟。
丫丫后退一步，拍手鞠躬。“道士哥哥太厉害了，我服了。”然后蹦蹦跳跳地退下了。
狗蛋第三个上场。他手里捏著一沓符，表情怯生生的。“道士哥哥，我用符打你，你帮我看看哪张符画得不对，好不好？”
知秋一叶点头。这孩子在用功，应该鼓励。
狗蛋甩出一张符。烈火符，在地上炸开一个小坑。知秋一叶点评：“符文结构没问题，但灵力注入不足，威力还能再大一些。
狗蛋又甩出一张。这次威力大了一些。知秋一叶继续点评。
一张，两张，三张地上被炸出一个又一个坑，烟尘瀰漫。知秋一叶的点评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一个字：“嗯。”
狗蛋甩完了所有的符，拍了拍手，朝知秋一叶鞠了一躬。“谢谢道士哥哥指导。”然后也退下了。
知秋一叶站在原地，身上掛著灰，道袍被烟燻黑了好几块。他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脚下不对劲。地面在往下陷。
他低头一看——脚下那块地，被狗蛋的符炸了十几下，早就鬆了。丫丫的小火球把地面烤得酥脆。王小虎的飞剑在地上钻了几个洞。三管齐下，他站著的那块土正在坍塌。
“哎——”
知秋一叶一脚踩空，整个人掉进了一个临时形成的坑里。不深，半人高，刚好把他卡在里面。
王小虎探出头来，满脸关心。“道士哥哥，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丫丫也凑过来，一脸无辜。“道士哥哥，你不是站著没动吗？怎么掉下去了？”
狗蛋小声说：“可能是这地面不结实。”
知秋一叶站在坑里，浑身是土，桃木剑歪到一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三招，好像不只是“让他三招”那么简单。
暗处，白胤收回了神识。他嘴角翘了一下。“这几个臭小子。” 燕赤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白爷，你看见没有？那小子被坑得一愣一愣的，还不知道怎么掉进去的。”
刘奉真抚著鬍鬚，笑眯眯的。“这几个小傢伙，將来必成大器。”
老张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但他飘的位置比平时高了一些。
知秋一叶好不容易从坑里爬出来，王小虎主动帮他拍身上的灰，態度诚恳极了。“道士哥哥，你要不要先去洗洗？这身道袍都脏了。”
知秋一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確实没法看了。他嘆了口气，去溪边洗脸去了。
等他走远了，孩子们才没忍住笑出声来。丫丫笑得蹲在地上，王小虎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山顶上，燕赤霞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正色道：“白爷，这孩子这样不行。出去歷练，迟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白胤收起笑意，沉默了片刻。“你有什么想法？”
燕赤霞说，“青云子那老东西偷懒，我来教。压箱底的那些，全掏出来。”
刘奉真点头。“老夫也可以帮忙。几千年攒下来的经验，閒著也是閒著。”
白胤看了老张一眼。老张微微点头。
“那就一起。”白胤化为人形，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给他写本书。”
“写书？”燕赤霞愣住了。
“对。”白胤说，“咱们几个人的经验，挑有用的写下来。那些年吃亏上当的事、阴损的招、防人的心眼，都写进去。比嘴上教管用。”
“顺便小傢伙们没事也可以看看。”
刘奉真抚须笑了。“老夫正有此意。”
当天晚上，四个人聚在山顶。刘奉真研磨铺纸，燕赤霞口述，白胤补充，老张在旁边默默听著，偶尔插一句。纸上的字写了一个又一个。
“出门在外，遇到比你强的，先认怂。然后伺机而动，或者联合他人。”
“打不过就跑，往有名门正派地盘的地方跑。实在跑不掉，就製造动静，最好连百里外的人都能听见。”
“遇到比你弱的，別轻敌。这世道，扮猪吃老虎的多的是，需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被人算计了，必须睚眥必报。”
“实在忍不了，也不用忍。但別留把柄。”
刘奉真写到“別留把柄”四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看了白胤一眼。白胤面无表情。
燕赤霞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万一留了，就必须灭口。”刘奉真的笔又顿了一下。白胤依然面无表情。
刘奉真笑了笑，继续写。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书终於写完了。厚厚一沓纸，字跡密密麻麻，从待人接物写到临阵对敌，从识人辨物写到跑路逃生。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白胤翻了翻，放在一边。“明天给他。”
朝阳升起的时候，知秋一叶被叫到山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本还散发著墨香的手抄书。封面空白，没有书名。
燕赤霞咳嗽了一声。“知秋，这是师叔和几位前辈送给你的。出门在外带上它，比带上桃木剑有用。”
知秋一叶翻开第一页。他愣住了。
他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游歷指南，分明是一本“行走江湖防坑手册”。知秋一叶抬起头，看著燕赤霞。
燕赤霞一脸坦然。“別看我。这都是前辈们的经验。你慢慢看，不著急。”
知秋一叶低头，继续翻。
翻到中间，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恍惚，从恍惚变成怀疑。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崑崙山上学的那些东西，跟这本小册子比起来好像差了点什么。
山顶上，白胤重新趴回青石上。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
刘奉真和燕赤霞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笑眯眯的。
知秋一叶捧著那本小册子，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得入了迷。
风吹过北山，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比他想的复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