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好像是吃饱了撑著有些走不动了。白胤盯著光幕看了几息,估算了一下。
“按这个速度,到晋阳还得一两天。”
他抬手,一道流光打向光幕里的分身。“去看看,什么东西在作妖。”
分身化作一道光,冲天而起。光幕紧紧跟在他身后,视角迅速拉升。云层之上,黑云翻涌,像一锅煮沸的墨汁。黑云中央,一个巨大的肉球悬浮在半空中。
说“肉球”都是抬举它。那东西浑身鼓胀,皮肤被撑得半透明,里面全是翻涌的黑雾。
无数张脸在它体表浮现又消失,有人脸、有兽脸,扭曲著、哀嚎著、挣扎著。它的身体还在不断膨胀,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但它身上的气息混杂得令人作呕。怨气、煞气、戾气、死气,什么都有,跟个移动的垃圾场一样。
陆判一下子就认出来是什么。
“是一只元婴中期的凶鬼。吞噬了太多同类,把自己撑成了这副模样。”
话音刚落,那肉球猛地张开一张嘴,说是嘴,其实是身体裂开一道缝,从里面伸出一条漆黑的触手,捲起地面上几只正在逃窜的小鬼,塞进裂缝里。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隔著光幕都听得人头皮发麻。它的身体又鼓了一圈。
刘奉真皱眉。“这东西没有理智?见什么吞什么?”
“有理智也不会变成这样。”陆判的声音很沉,“它现在就是个行走的灾难。所过之处,黑云蔽日,地上的百姓会变得暴躁、压抑、疾病缠身。”
他顿了顿,“以它现在的规模,已经足够影响一城了。照这个速度,两天后,老燕的老相好那片区域也逃不掉。
“她才不是我老相好!”燕赤霞脸涨得通红,但话音未落就转向陆判,“老陆,开通道!咱们赶快过去!”
陆判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圆。灰白色的旋涡浮现,又在片刻后消散。他摇了摇头。
“这里离晋阳太远。通道能开,但里面的时间流速比外面快得多。人越多,走得越慢。我们这么多人进去,到晋阳至少一两天。”
燕赤霞愣住了。“之前你不是开了好几次,一下就”
“那是短途。百里之內,瞬息即至。这里到晋阳”陆判无奈道,“几千上万里就不能这样了。”
燕赤霞急得团团转,在原地走来走去。白胤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分身。光幕里,分身点头,化作无数道流光,洒向黑云笼罩下的村镇。
每一道流光落在一户人家屋顶上,渗入瓦片,落在熟睡的百姓眉心。流光里裹著清心安神的法术,还有从北山带来的草药研磨成的粉末,融入法术一同渗入百姓体內。那些被黑云压得眉头紧锁的人,眉头渐渐鬆开了。
“行了。”白胤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走到陆判面前,“老陆,开通道。我一个人先过去。”
燕赤霞一愣。“白爷,你一个人”
“我好久没活动了,閒得慌。”
白胤伸了个懒腰,“这不正好,又可以管管閒事了。”
他拍了拍燕赤霞的肩膀,嘴角翘起来,“放心,你家老相好,我保证她安然无恙。”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燕赤霞的脸红得能滴血。“她才不是”
白胤才不管他,抬脚走进旋涡。
一睁眼就来到了晋阳。
白胤从旋涡中踏出,稳稳落在一片草地上。身后传来鸡鸣犬吠,这里是王生的院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砖灰瓦,门楣上贴著褪色的春联,院墙上爬著枯藤。再抬头,天边的黑云比他料想的更近,几乎压到了城郊。
他化为人形,整了整衣冠。又抬手在身上施了个小法术,原本的青色长袍变成了灰蓝色的道袍,白髮束起,金瞳微敛,看起来就是一个云游至此的清瘦道士,有几分仙风道骨,但又不至於太过扎眼。
他走到院门前,抬手叩门。
“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是小唯来开门。
她看见白胤,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面前这个道士的气息像一潭深水,让她看不透,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扶住门框。
“这位道长,您找谁?”
白胤微微一笑。
“贫道路过此地,討碗水喝。”
他的声音很温和,让人感到舒適。小唯还没开口,屋里传来王生的声音。 “小唯,谁啊?”
“一位道长,路过想歇歇脚。”
“快请进来。外面天阴,別让道长站著。”
小唯侧身让开。白胤迈过门槛,王生已经从书房走出来。青布长衫,头髮束得整整齐齐,面容白净,眼神清亮,一看就是那种家教良好、待人有礼的书生。
“道长请。”王生引著白胤进了堂屋,亲自搬了把椅子,“小唯,去沏壶茶。”
白胤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堂屋不大,收拾得很乾净,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桌上摆著一盆文竹。
王生也在对面坐下。“道长从何处来?”
“云游四方,没有定处。”
白胤接过小唯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贫道方才从贵宅上空经过,见屋顶上有一片不祥的黑云,故而前来提醒。近日,此处主人恐有一劫。”
王生脸色微变。小唯端著茶盘的手也停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
“敢问道长,是何劫难?可有化解之法?”王生站起来,郑重地拱了拱手,“若道长肯出手相助,学生必有重谢。”
白胤摆了摆手。
“天机不可泄露。劫数能不能过,要看你们自己。”
他从袖中摸出两张符,叠成三角,黄纸硃砂,符文繁复。“这两道符,你二人贴身佩戴,不可离身。危急时刻,或能保命。”
王生接过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小唯也接过,指尖触到符纸的一剎那,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符中涌入她的掌心。她心头一颤,脸上不动声色。
“多谢道长。”
白胤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真要谢我,给壶好酒就行。贫道平生就好这一口。”
王生轻笑一声。
“道长稍坐。”他起身去了后院。
小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白胤身上。她犹豫了片刻,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长,您就没有什么別的要说的吗?”
白胤放下茶碗,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但小唯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穿了一遍。她的手心渗出了汗。
“姑娘是个聪明人。”白胤收回目光,“有些事,不用贫道说,姑娘自己心里清楚。好自为之。”
小唯低下头,嘴唇抿了抿,没有再问。王生从后院抱出一个罈子,上面还沾著土。“道长,这是家父埋在地下二十年的桃花酿。您尝尝。”
白胤拍开泥封,凑近闻了闻,酒香醇厚,带著一股桃花的香味。他满意地点头。
“不错,是好酒。”
王生挠了挠头。“道长喜欢就好。”
白胤把酒罈往腋下一夹,站起身来。“行了,贫道该走了。”
“道长”
“有缘自会再见。”
白胤走出堂屋,回头看了一眼小唯,“符好生带著。”说完,化作一阵清风,消失在院墙外。
王生站在门口,望著空荡荡的巷子,感慨道:“真是遇到仙人了。”
小唯没有接话。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符,又抬头看了看白胤消失的方向。那个人的修为深不见底,怎么可能看不穿她的身份?
她想起白胤最后那个眼神,不像是厌恶,也不像是警告。倒像是一种默许。
“他肯定觉得本姑娘是个好鬼,才没拆穿我。”小唯在心里想。她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王生回头看她。“小唯你傻笑什么?”
“没没什么。”
白胤可没空管小唯心里那些小九九。他夹著酒罈,踩著云头,往黑云方向飞去。刚才分身已经撒出去了,他要做的就是给那些被黑云影响的百姓再加一层防护。
至於那两道符。
白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符里封著他一道纯阳之气凝成的火焰。真心相爱的两个人,那道火能烧尽一切邪祟。若不是真心,火也能烧尽,烧尽谎言和虚情假意。
“考验考验你们。”白胤自言自语,“顺便看看老燕的眼光怎么样。”
他喝了一口酒,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