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见此放下茶碗，看向来战：“来局长，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蛊灵寨也不拦你，你要进山，我的人可以给你带路，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但在湘西地面办事，有言在先——不该碰的，别碰，山里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惹的。”
石牛汉子满脸不快，但是没有反驳。
来战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多谢蛇王，多谢各位，来某心中有数。”
话虽这么说，但来战心中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要求进山追人，黑苗三寨虽然表面答应了，但那份答应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试探。
石牛寨的汉子虽然松了口，但那句“另有所图”已经摆明了态度——他们不信任灵调局。千巫的老者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越是沉默的人，越让人难以捉摸，蛇王同意派人带路，但是带路还是监视还很难说。
来战不指望他们真心相助，只要他们不暗中使绊子，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大张旗鼓已经成功吸引了黑苗三寨的目光——马林那边，应该已经顺利进山了。
于是端起那碗苦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浓，但他面不改色，慢慢咽了下去。他在等，等马林那边传来消息，等罗霄那边露出破绽，等这盘棋走到该走的那一步，夜还长，山还深，一切都在暗处缓缓进行。
木楼的门合拢，来战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楼内只剩下三个人——蛇王依旧坐在主位，脸上的油彩在油灯下明暗不定；石牛寨的汉子还坐在左侧，双手依旧抱在胸前，但腰板已经从之前那种倨傲的后仰变成了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千巫的老者坐在右侧，低垂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石牛汉子猛地站起来，一步跨到千巫老者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火气：“你刚才为什么拦我？”
千巫老者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浑浊，他看了古曼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蛇王，声音沙哑而平稳：“因为蛇王已经统一了蛊灵的声音，蛊灵已经做出了选择。”
石牛汉子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蛇王。蛇王坐在那里，面色不变，油彩后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两人，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石牛汉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选择？什么选择？蛇王，你们蛊灵寨什么时候做的什么选择？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蛇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蛊灵内部商议了三个月，上个月月底才达成一致，我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跟两位通气，没想到来战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千巫寨的消息这么灵通。”
千巫老者淡淡地接了一句：“千巫寨不打听别的寨子的事，但来战是灵调局的副局长，他出现在湘西，这件事实在太大，千巫寨不可能不知道。至于你们蛊灵寨内部商量了什么——我不打听，但蛇王你做了决定，这事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石牛汉子站在两人之间，目光在蛇王和千巫老者脸上来回扫了几次，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他最终转向蛇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蒙在鼓里的不满：“你做了决定？什么决定？你们蛊灵寨到底想干什么？”
蛇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散落的长发和脸上的油彩，那油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望着窗外蛊灵寨层层叠叠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蛊灵寨决定，开始全面接触外面的人。”
石牛汉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尝试接触，”蛇王继续说，“是已经做出了决定，蛊灵寨会打开寨门，会派人出去，会跟灵调局接触，会跟外面那些门派接触。我们会学习他们的东西，也会让他们了解我们的东西，蛊灵寨不再是封闭的蛊灵寨了。”
木楼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夜风和远处铜铃的叮当声，石牛汉子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千巫老者，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千巫老者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尊石像在缓缓活动关节，他走到木楼中央，面对着蛇王和古曼，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古曼，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在十万大山里扎根这么多年吗？外面的那些门派、那些势力，一个比一个强，一个比一个大，他们不是没有打过我们的主意，但千数百年了，他们没能把我们怎么样，你觉得是为什么？”
古曼，也就是石牛汉子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因为山深、林密、毒瘴多，外人进不来。”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千巫老者摇了摇头，“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虽有三寨，但从来不是三股独立的势力，我们是一个整体。千巫传承巫术，蛊灵传承蛊术，石牛庇护族人，三寨各司其职，各守其道，但在大事上，三寨共进退。千巫不和石牛打，石牛不和蛊灵争，蛊灵也不和千巫斗，我们有分歧，有摩擦，但从不撕破脸，这就是我们能在十万大山里生存下来的根本——团结。”
他看向古曼，目光里带着一丝师长看晚辈的沉静：“你今天想拦着来战，想把他撵出去，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怕外人进山会坏了规矩，会动了我们的根基，会招惹山中的禁忌让寨子遭受无妄之灾，但蛇王已经做出了决定，蛊灵寨全寨上下都支持他的决定。你能统一石牛寨的意见吗？”
古曼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石牛寨太大了，寨民有许多只是普通人，不修行，不碰巫蛊，他们最在意的就是安稳的日子。跟外面的人接触？对很多石牛寨的普通寨民来说，那意味着未知、意味着风险、意味着打破他们习惯了数百年的平静，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改变。
“至少千巫寨，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千巫老者替他说出了答案，“在自己面对抉择犹豫不能做出决定的时候，如果有人已经下定决心，且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他，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毫不犹豫地支持他。”
他转向蛇王，目光郑重：“我们能在十万大山里扎根，靠的就是团结。蛇王，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不要回头，千巫寨不会拦着你，只会配合你，但我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你告诉我，蛊灵真的下定决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