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

    罗恩站在营地门口,手中掂著一把双手斧。

    这是从营地武器库里翻出来的,铁匠铺的糙活儿,刃口开得不够利,斧柄缠著发黑的旧布,整把斧子透著野蛮的实用主义风格,罗恩单手握住空劈了几下,试了试重心,刚刚好。

    旁边还靠著一面橡木盾,边缘包了铁皮,盾面上有几道刀斧砍出的旧痕。他把盾牌掛在左臂上,掂了两下,可以凑合用。

    卡尔牵著一匹马走过来,看了一眼罗恩身上的装扮,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罗恩说

    “殿下您就这样出去?”

    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胸甲,没有锁甲,只有一件从强盗尸体上扒下来的厚皮甲,勉强能套在他身上,腋下还开了线,

    营地里实在找不到能让他穿下的鎧甲,他的体型对於这片大陆的制式装备来说,太大了。

    “穿不下就是穿不下”罗恩无奈地耸耸肩,“走吧”

    卡尔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身后,五名骑兵和两名射手已经整装待发,其余人手留守营地,负责警戒。

    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队伍沿著营地南边的河道向北行进,雾气在河面上翻滚,两岸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罗恩走在队伍中间,儘管骑的是营地里最高大的原本属於强盗首领的战马,但双腿依旧快要垂到地面,身后是卡尔,两侧是散开的骑兵。

    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探查这片陌生的土地。

    ---

    河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浅滩。

    罗恩抬手,队伍停下来,他盯著水面——有什么不对劲,水面上泛著不自然的波纹。

    “殿下?”卡尔低声问

    罗恩没有回答,他把盾牌举到胸前,斧头横在身侧,翻身下马

    两个灰蓝色的身影从浅滩的泥水里窜出。

    速度很快,比普通人快。罗恩的瞳孔在它们破水而出的瞬间就完成了测距,大概六步半

    隨著埃尔温这位来自天球交匯方向的学者讲授常识普及课,士兵们已对威伦常见物种有所了解,因此面对水鬼並未慌乱。

    水鬼的体態像乾瘦的人,但皮肤的质地像是浸泡了数周的浮尸,紧绷在骨架上,隱约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脊背上稀疏的鳞片反射著水光,指间的蹼让它们的爪子看起来更宽、更钝,像四把锈钝的剥皮刀。

    气味比视觉更先抵达,腐烂的淤泥、泡胀的死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臭——像盛夏的战场上暴晒了三天的人尸和马尸混在一起的味道。

    “保护殿下!”

    卡尔的声音从身后炸开,五名具装骑兵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剑,铁器出鞘的摩擦声匯成一道短促的金属嘶鸣。

    前排三人已经挡在他身前,剑尖压低,对准水鬼的胸腹——標准的反衝锋姿態,训练有素。

    卡尔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他手下的骑兵更快,靴底踩进泥水的同时,长剑已经出鞘,正准备向前冲

    罗恩抬起左手

    一个明確无误的“停下”的手势。

    “退下”

    卡尔脚步骤停,泥水溅上他的脛甲:“殿下!”

    “不需要”

    罗恩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甚至没有回头,他的视线始终钉在那两只水鬼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恐惧,是猎人在丈量猎物时的专注。

    “我们需要情报,来判断我们未来面对的危险”

    卡尔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关於职责,关於安全,关於一个王储不应该独自面对怪物——但罗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卡尔把话咽了回去,后退一步,举起右拳,做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骑兵们没有收剑,但也没有上前,弓手们的手指搭在弦上,他们在戒备等待。

    第一只水鬼扑了上来

    它的攻击方式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整个身体跃起扑向前方,右爪从左上到右下斜撕,目標是面门。

    罗恩举盾

    利爪砸在橡木盾面上,四道白痕,衝击力顺著手臂传上来,他自动完成了力量评估——比强盗头目的全力重剑轻三成,但速度更快,从启动到命中,换成未经过训练的平民很难应对。

    罗恩侧身让开第二击,將斧头横在胸前

    他观察著怪物的攻击

    水鬼的攻击节奏两抓一咬,右爪,左爪,然后低头撕咬,一个固定的模式,像被写进本能里的固定程序,但这不是愚蠢,这是效率,如果对手被前两击打中,第三击咬中的概率很高。 第二只水鬼没有扑上来

    它绕到了侧面。

    它的移动轨跡是一条弧线,始终保持在罗恩的侧后方视野边缘,重心压低,死死盯著他的后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

    这东西有脑子,它在等同伴製造破绽。

    第一只水鬼再次扑上,用的又是右爪。

    不对!

    它的左肩比上一次压低了,它在为咬噬提前蓄力,罗恩的瞳孔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这次盾牌没有格挡,而是下压,盾缘精准地撞在它左肩窝上。

    砸的不是盾面,是盾缘,受力面积更小,衝击更大

    水鬼被砸得向后退了两步,短暂地失去了平衡。

    就在这一剎那

    第二只水鬼动了

    它的启动几乎没有前兆,没有蓄力,没有吼叫,后腿蹬地的声音被第一只水鬼的落水声完美掩盖,从罗恩的侧后方斜向窜起,攻击角度是后颈,不是抓,是刺。

    卡尔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的嘴张开了,第一个音节已经卡在喉咙里

    射手也看到了,他的箭尖已经对准了那只水鬼的头颅,弓弦拉开一半,手指正准备鬆开

    “別放箭!”

    罗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晰、稳定,没有一丝慌乱

    他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身体开始动了。

    这不是听觉,而是感知,战斗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是对战场上每一个威胁方向的无意识预判。

    罗恩右脚后撤,身体拧转,左臂的盾牌顺势横扫。

    盾面像一扇门板一样撞在水鬼的侧肋上,將它前扑的轨跡硬生生打断。

    水鬼的指爪从他左肩上方掠过

    然后他弹起脚尖,膝盖几乎要触碰到胸口,像是拉满的弓弦,猛然踢出。

    脚掌轰在水鬼的胸口,力量从大腿传导到脚掌,然后全部灌进怪物瘦弱的胸膛。

    咔!!

    水鬼的胸骨如同枯枝被踩断般乾脆,整个身体倒飞,划出一道短促的拋物线,重重砸进浅滩里,泥水飞溅。。

    它前爪艰难撑地,想爬起来,又塌下去,胸口明显凹了一块,呼吸声变成了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卡尔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弓手们將箭收回了箭囊

    “继续”

    罗恩平静地转身,面对著剩下的那只水鬼

    这只水鬼没有因为同伴倒下而恐惧,它没有这种情绪,嘶吼著,双爪齐出,纯粹的、被激怒的狂攻。

    罗恩没有退

    他拿起了那把沉重的战斧

    不是砍,斧刃对水鬼潮湿坚韧的皮肤效果不好。

    他把斧头举过头顶,如同铁匠挥舞锻锤一样,用力砸落。

    怪物的头骨很硬,但罗恩不在乎,他最不缺的就是力量。

    嘭!

    像是铁锤砸碎浸水的硬木板,声音沉闷钝重,水鬼的头颅整个不见了,碎骨伴隨血液被一击锤爆消散,变成一层血红色的薄雾,瀰漫在空气中並附著在罗恩的皮甲上。

    水鬼的身体像一袋湿沙一样瘫倒,泥水溅上它的尸体,又落回水面。

    罗恩站在原地

    他喘了两口气,不是因为累,他的体能让他在这种程度的战斗后几乎不需要恢復期,而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那种空虚感,像弓弦鬆开后的余颤。

    他低头看著斧头上的血

    “速度比普通人类快”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足够让卡尔听见

    “胸骨结构脆弱,有基础捕猎智慧,懂得配合”

    他甩掉斧头上的血,翻身上马

    “继续走”

    队伍重新出发,身后浅滩上,两只水鬼的尸体慢慢沉进浑浊的河水里。